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獒龙】廊桥(一发完)

  雨漫天地下,打在石板上溅起小朵小朵晶莹的水花。桂树下初开的细碎花瓣落得一地,婉转香气混在雨水的味道里。

  男人撑伞走在河边,青色长衫的下摆已染上了微微的潮气。秋意寒凉,顺着这浅淡的洇湿漫过身体。灰色的云在半空中积得很厚,把天地笼在一片阴翳里,被绵长不绝的雨声衬得愈加寂静又寥落。他望见不远处河道的拐角那座廊桥,在秋天凄苦的风雨中沉默地守着这条河。河水涨起来了,从山上流下的雨携着泥沙,在鹅卵石铺就的河底上涌起一层层拥挤浑浊的浪,又互相推搡着流过廊桥下。水流汹涌,撞向不远处嶙峋的乱石滩,在尖锐的石头棱角上激起一簇簇白花花的浪尖儿。哗哗的水声与雨声响在一起,河面上满是一圈圈的涟漪。

  廊桥兀自沉默,廊屋是一片为行路人抵挡风雨的庇护。

  他熟门熟路地在河岸边半枯的草中踏出一条道来,向桥头走去,一路踩过满地被雨打落的桂花。风吹着雨扑上他的背,一点一点的水迹融开来,像是深青的梅花蜿蜒着开了大半幅衣裳。

  这是块荒僻的地儿。廊桥是多年以前修建的,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经过了,只有秋天漫山遍野的桂花在它近旁簇拥出一大片金黄。如今这金黄也被冷雨打得零零落落,就更显出破败寂寥来。

  男人回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从伞下露出半张白净如玉的脸。一双凤眼平静无澜,眼尾曳开敛出一抹意韵悠长的弧度,像是笔墨余韵勾出来的。

————

  那曾是个同样落着秋雨的日子。河里的水哗哗地涨,水流又大又急,在半空中飘散开无数冰凉细碎的水珠,又在刚过廊桥后被迎面而来的乱石撞得粉身碎骨。水声夹杂在大雨声里,很远就听得见。

  马龙站在廊桥上,面前是情绪激动地拥过来的人群,背后隔着一根不算高的栏杆便是湍急的水,直朝巨石上撞。风一吹就有湿意扑得满头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桥下激起的水雾。

  他被人群逼到了这里,身后的栏杆已经松散脆弱,似乎轻轻一捏就会碎裂。人的面孔在他眼前化成失焦的色块。他们的表情扭曲着,愤怒而鄙夷,终于越来越失控地转成了暴戾。

  色块向他拥挤过来,叫嚷着什么。他模糊地听到“把他推下去!”的字眼,身体连着心木然地杵在原地,无处可避,也不想躲避。

  就在第一只手快要触碰到他肩头的时候,侧边突然起了骚动。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扑过来,一把推开他。

  马龙像骤然从昏茫的梦中清醒过来,猝不及防地掉进残酷的现实,刹那间就被那冷锐分明的棱角一下下剜出了血。那股力道把他推得撞在立柱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眼睁睁看着本应压到他身上的拳脚刹不住地朝张继科招呼上去,把他往后推搡。

  栏杆随着一记闷响爆出一片木屑,断了。

  不过瞬息之间,水流与巨石相撞的地方蔓延开一片刺眼的血红。那颜色漂在河面上,很快被雨脚打得散乱暗淡。水珠飞舞起来,带着苦涩的铁锈气往人脸上扑。

  人群乱了,无措地叫喊着咒骂着又开始没方向地往四周躲。他靠着立柱勉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水动不了身体也挪不开眼,睚眦欲裂。肩背的疼痛钝而尖锐,一阵阵往心底里扯,扯得五脏六腑连血脉一起翻江倒海地疼起来,几乎逼他呕出一口血。周围的人声水声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世界只余下那块棱角尖锐的巨石、不断往上扑的浪和已经漫开了一大片的血红色。还有那人最后朝他看的那双桃花眼,犹在耳边一遍遍回响的话。这些图像和声音被一点点放大,终于占据了所有思维和理智。

  水雾凝在他面上眼底,像是带血的泪。

  ——活下去。

————

  他很快迈上了桥头。路本不短,却被人走得飞快。

  向上飞翘的屋檐不停歇地往下滴着水,把廊屋里外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满是冰凉凄冷的雨,一个好歹有了片遮挡与安宁。男人收了伞,极自然地顺手便将它靠在屋檐下,任凭上头的雨水流下来,在木地板上淌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渐渐和靠外侧没有屋檐遮挡的地上大片的水迹漫到一起去了。

  不能把伞带进去。那个人喜欢干净,弄湿了里头的地板可又得让他头疼好一阵子。

  他走进去。廊桥年久了,里头原本漆成朱红的大立柱都已褪了色,漆皮斑驳。供行路人小坐片刻休息的长椅被外头飘进来的雨丝染成深色,有几处木头都被岁月雨雪侵蚀得烂了。

  光线昏暗,影影绰绰。他刚环顾半圈,就被人拥了满怀。

  “天终于下雨了。”低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像是岁月拨动古筝低音的弦,余韵直撞进人心里荡起圈圈涟漪,“你也终于能来看我了。”

  他嘴角浅浅弯起来,伸手反搂住那人的背。声音带点儿笑带点儿软,像是桂花开在金色的阳光下。

  “我来了,继科儿。”

  他们都安静下来,无声地继续这个拥抱。手臂用力箍住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好再也不分离。

  男人胸前背后的衣服永远被血染透了一大片。经年累月,颜色变得暗沉沉的,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刺得人眼疼。他的身体很凉,已经不复当年的温暖,但依然像往昔一样结实又可靠。

  “你在那里还好吗。”他问怀里的人,眼帘垂着,眼尾斜斜挑起来,半掩的眸底仿佛汪了一泓春天漂着桃花瓣的深潭。

  “我搬到这附近了。”被他蹭过后颈的男人轻声说,“前不久玘哥带着昕儿博儿他们才来帮过忙。”

  “这儿荒,天黑了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镇子里有人,但没你。这儿好歹离你近。”

  男人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口气:“离那些人远点也好。玘哥大蟒他们总不可能像我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守着你。你一个人待在那儿我也放不了心。”

  他点点头,发丝蹭过他颈侧,沉默地把头搁到他颈窝里。

  “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继科儿。”

  “嗯。”

  “今年秋天干燥,这才下了一场雨。”

  “是啊,我下次跟龙王说说,这雨露怎么均沾的,太不均了。”

  “你别这样。”男人声音有点颤,“我说真的,再过几天就要入冬了。”

  寂静令人难以忍受地充填在空气里。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紧紧贴合,谁都没有动一动。

  许久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又要等到明年了是么。”

  雨慢慢停了。树下掉落的桂花铺得厚厚一层,浸透了水,散发出沉甸甸的快要熟烂的香气。有一滴残雨自浓绿的叶尖掉下来,打在花上碎成几瓣水珠。

  穿青色长衫的背影沿着来路向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黄昏森森地笼罩上来,把四野拢进一片阴翳的昏沉。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不想向前,却又被渐渐漫上天空的夜色逼得不得不回到栖身之所。

  秋冬换季时的寒意卷过,天地间只剩下了河水的哗哗奔涌声。

————

  “那年的秋天格外奇怪。”陈玘端起茶杯掀了杯盖,灰黑色花纹的猫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窝着。

  “一直到深秋都一场雨没下。快要入冬的那几天却像要把一整个秋天的雨都补回来,发了疯似的天天暴雨。”

  他叹了口气:“后山那条河,水涨得从来没那么厉害过。河道拐角那座廊桥本来就老了,水位升得太高,受不住,在一个晚上塌了。”

  “雨太大,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过桥,也没法去救。紧跟着第二天凌晨就发了山洪,把那边儿一大片的桂树和唯一一座屋子都给埋了。”

  “那是我小龙人儿住的地方啊。那时候他才搬过去没多久。荒山野岭没个照应的,到底出事儿了。”

  男人生得剑眉星目,经年岁月也没能侵蚀几分他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只是此刻他半垂着眼,眼角有点发红,握着茶盏的手在颤:“我和他师弟几个,大清早雨一停就赶过去挖。挖遍了原来房子的地儿也没找到人。”

  “都说,大概是去廊桥上看当年的地方,正好遇上桥塌了。那天算算日子,正是继科的忌日。”

  “这样……也好。那年继科出事之后他们阴阳两隔了多少年了,龙仔大概也愿意得个这样的结局,早点儿去那边陪他。”

  “只是苦了我们这群还留着的人哪,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得惦念两个人啊。”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茶:“当年他们俩,全是被人逼的。”

  “你说说,都是为情,又何苦呢。”

       ————END————

• 扔个解释w大致就是时间线最初獒龙的感情被镇里的人发现了,不接受,想要逼死他们,然后继科儿救了龙队自己被推下了桥……因为执念太深所以依然留在了世界上,秋天下雨(和出事时一样的天气)的时候可以出现在廊桥。于是龙队就每年这个时候去和他相聚,又一个人搬到了廊桥附近住,一是可以快点赶过去二是可以避开那些不善的人。结果这个秋天很久没下雨,他一整年的精神寄托迟迟没法出现。两方都想快点和彼此相守,所以最后的暴雨有点儿天遂人意的味道……

• 第一次写獒龙,请尽管提意见!【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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