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绿赤】花都(拾)

倒时差倒得头晕,魔都的夏天不是高温就是空调,没法过了……

----拾----

那之后过了两天,绿间终于得了空去花都拜访赤司。他在曲折的长长回廊上迎面遇上了意外地打扮得华丽的千鹤。对方看到他,画了淡红色妆容的漂亮眸子里闪过一抹愕然。

“绿间阁下?您怎么还会来这里——”

她骤然止住了,扬起描得秀丽的眉,随即了然地叹了一声:“征君……已经走了。”

绿间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千鹤说的话:“……什么?”

千鹤立定,纤纤玉指拂开绣饰沉重繁丽的朱红色长袖:“他前几天……去见了妈妈桑,两人关在屋里谈了很久,然后便跟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客人走了。这事不明不白的,已经在花都里闹得沸沸扬扬。妈妈桑给客人们的说法是被赎身,但是一位花魁,又是那样的性子,总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离开。我去问妈妈桑,却什么都没问出来。似乎……是有什么隐情的罢。”

她垂下扬起的长睫毛:“失礼了,只是征君原来没告诉您么……我本以为这样的事……绿间阁下就算不是唯一一个事先知道的,也会是第一个。”

绿间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五味杂陈:“那么千鹤小姐现在……”

千鹤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繁复华丽的和服和足下寸许高的木屐,淡淡苦笑了一下:“妈妈桑做主……让我顶替征君坐了花魁的位子。这身衣裳首饰,还真是重啊。”

绿间低声道:“辛苦。”

千鹤摇摇头,梳得高高的浓密发髻上数根金钗坠下的宝石流苏簌簌作响,似乎随时要不堪重负地滑落下来。花魁的全部装束约有二三十斤,她却在这层层束缚压迫下稳稳地挺直了纤细的腰背,淡然一笑:“不……我的宿命罢了。只是觉得征君从前太不容易,也不知现在过得如何,今后又会怎么样。”

一年多以前,现今将千鹤送上了花魁之位的花都女主人曾经意味深长地笑着告诉绿间“阁下大约便是征君的宿命”,那时懵懂,又逃避着感情不愿承认,连心底深处沉沉的欣喜也被掩埋了过去。一年后千鹤又提起“宿命”这词,听来想到自身和彼此,已经不知是何种滋味。

赤司征十郎就这么突然地从绿间真太郎的生活里消失了。花都深处的那处宅子一夜之间便已物是人非,赤司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仿佛之前的日日夜夜都是一个过眼的梦。可是这梦境里的物事那样清晰,让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说是毫无征兆也不尽然。夏日祭上出现的男人,赤司对那盘玉刻的将棋尤其是那枚王将的执念,他异常精湛的棋艺、不属于花都的高贵气质,与他自己下棋时仿佛分裂的两个人格,还有最后那句轻得散在了风中的告别。这一切都隐隐约约指向了这样的结局。

赤司说过的,他必须回到他的生活中,去做完他应该做的事。绿间清楚地记得那时赤司决绝到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

所以他们之间,是不是也就走到了尽头呢。从此各自安好,再无交集,甚至,永不相见。

赤发少年略显稚嫩的容颜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深蔷薇色的双眸澄澈清明,唇瓣微微弯起,放松而愉悦地笑着,褪去了一切不符年龄的老成内敛。

浅淡的笑容,却已经足够点亮绿间的世界,让他心底最深处的位置一下子柔软下去,无法否认地想要看到更多那样灿烂得没有丝毫负担的笑颜,想要让他因为自己这样微笑。

但是现在,那个一直温柔有礼的人在最后用了最绝情的方式,不辞而别。

绿间军官居然又在射击训练时打偏了靶子。这一次他的副官高尾和成没来得及帮他补救,绿间被正巧踱到他背后的教官结结实实训了一顿。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一直压在心底的疼痛被这一次不大不小的失误刺激出来,随着心脏撞击着胸腔的节奏一点点沿血脉涌到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翻江倒海。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用发钝生锈的刀子生生剥离了心口,留下的伤血肉模糊。疼痛绵长而剧烈,伴随着巨大空洞的失落感。

事后高尾追在大步离开的绿间身后:“小真你又是怎么了?哪里出事了?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排遣排遣。”他知道些许绿间和赤司的事,也察觉出了绿间的感情。

绿间抬手揉揉眉心。疲惫全涌进他祖母绿色的深邃的眼,被遮掩在修长的睫毛和镜片后难以察觉。他沉默几秒,还是说了出来:“赤司走了。”

高尾一下子安静下去。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出来:“走了?可是你们不是才一起去过夏日祭……”

“嗯。”绿间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事先没有告诉过你?”

“……嗯。”绿间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音节。或许那句永别可以算作事先告诉?他不知道,也不愿再去细想。

高尾再度沉默了。许久,伸手过来,用力拍了拍绿间的肩膀。

似乎只能这样了。就算日日夜夜都想要去寻找人群中那一抹蔷薇红,看到什么零碎物件儿都会猝不及防地想到他,却也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会再像上回那样好运气地、转过某个拐角就能看见沐浴在光芒中的人。

心底的伤口仍在猎猎地疼,好像永远都无法愈合。理性告诉绿间时光终将替他湮没一切,感性却一再地鲜明记忆,不让他有分毫忘却。

都城里的枫叶一点点被秋风染红,日子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从前,未遇到那个小楼上一曲琴便惊艳了他的、有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瞳的赤发少年时的从前。只是那段时光里刻下的印记已经深埋心底,难以消弭。

枝头最后一片秋叶飘飘摇摇被风吹落的时候,动荡的时局和日渐堕落的上位者终于迎来了荡涤一切的挑战。

有从前没落的世家举兵南下攻打都城,一路势如破竹。

旌旗上大书三字:赤司氏。他们的领导者是个赤发少年,行事指挥无不冷定决绝。传说他有一双金红异色的眼,淡漠傲然,与人对视时直能夺人神魄。

绿间听到探子的报告,短暂地失了神。

那只能是他。

那竟然是他。

但他随即便回过神来,以一个军官该有的态度安排了一切。很快出征的命令就下达了,军队领命即刻启程,绿间自然也在其列。

他从未想到还会重逢,也从未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然后下一瞬他想起所有那些调查到的事。

命运之残酷无情,谁都无法幸免。

接近初冬的天气,寒风飒飒,萧索苍凉。枯枝上已没有了树叶,像是将士的利剑,一把一把从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笔直地刺向灰沉沉的天空。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厚重的砖块上到处是岁月刻下的痕迹,灰黑的,和天地一样压抑的颜色。

两支军队在城门外相遇。领军的两人骑着战马,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仿佛风声树枝声马嘶声都静了下来,只有眼神在无声地撞击厮杀。

是的,厮杀。

家国当前,一切过去皆是入不了眼的云烟。

绿间沉着眼,长眉蹙紧。他看到对面雪白战马上的人一身墨黑的军装,线条利落地勾勒出那挺直的腰背。同色的斗篷在风里翻飞起来,一角被掀开,露出殷红如血的衬里,和着那头赤色的发,在周遭的环境中几乎刺得他眼睛疼。

记忆里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场景。只是那时对面人还身着浅灰素白的和服,那时他还刚刚替他包扎完受了伤的小臂。而现在,早已什么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视野里赤司的左眼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深蔷薇红,转而成了张扬明亮的金色。

原来夏日祭上那掠过他眸中的并非璀璨绚烂的灯光。

原来早已命定一切。

千军万马都止了脚步,沉默而肃杀地等待着他们的将领的对峙。绿间看着赤司,看到他扬起眉,纤薄的唇角弯起一点点,挑出个凛冽又薄凉的弧度。

然后赤司无声地张口,比了一个唇形。

——好久不见,真太郎。

下一秒两军战鼓猛然擂响,震天的喊杀声在同一时刻爆发在半空中。两边的军队迅速冲向对方,很快绞杀在一起。浓稠的血渐渐开始在脚下蔓延,嘶喊声中夹杂了痛苦的呻吟咒骂。不断有士兵倒下,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又不断有新的人冲上去,毫不犹豫地扑向敌人。

不管如何,这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和人民。

不管如何,这是他们发誓要报的弑族之仇。

没有错与对。不过是各自所坚守的道义而已。在萧瑟的寒风中,一点点化成无悔的汗水与泼洒的鲜血。

赤司的红发在刀剑枪管的寒光与血迹的浸染中极为醒目,稍稍一瞥就能望见他凌厉紧抿着的唇线。那此刻宛如冰琢般的侧脸一瞬间陌生得好似一下子退开相隔了千里,以至于绿间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在沉着冷静的杀戮与指挥中无比清晰,又几乎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底丝丝缕缕漫出不该有的失落的恐惧。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赤司。

对方所擅长的不仅是战术布置与出人意料的阵型变换,还有精湛得可怕的个人能力。他扬手斩落身后扑上来的敌人,余光瞥到几米开外赤司举起枪,表情冷酷而平静。枪声淹没在千百种喧嚣里,只有被瞄准的人胸口当心处爆开的一朵血花像是慢镜头一般定格在空气中,一点点随着他的倒下而绽放开来。

绿间不由得思考,如果他将枪口对准自己,有几分把握避开?

但是赤司没有。他扫了一眼绿间的方向,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再无回顾。

在转念就是生死的战场上他们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与犹豫,纵马领着士兵向前,拼杀中偶尔交错的眼神,都是陌生而冰冷的,带着坚决的战意与胜利的信念。

绿间突然意识到,所有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过去的事与回忆,或许从战鼓重重捶响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的马蹄人声冲击着,被注定不同的两条道路撕裂着,尽数崩塌成了齑粉,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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