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绿赤】花都(陆)

周四周五三模来攒人品……

----陆----

夜色深浓,和着薄凉清淡的月光漫进纸门,在榻榻米上涂抹开一片轻浅的苍白。灯早就被熄了,屋外冬夜的风盘旋过街头巷尾,凄厉地呼啸着席卷所有温度。

如同不眠的悲泣的亡魂。

花都从来不缺这些,从清白人家被拐卖至此宁死不屈的少女甚至少年,被客人欺辱玩弄的艺妓,误陷情场被人所负的游女,当年风光过尽从巅峰坠落只能凄凉了此生的花魁。一代代的女子或被生活所迫或被拐卖为妓,沦落到这里,趁着年轻时用身体和才艺去拼得名声和金钱,好让自己站到顶端过上风光些的日子。她们当中好些的遇上了真心人或是自己攒够了钱,赎身离去再不回首,没那么幸运的就在韶华渐逝后隐匿于幽深的巷子里了却残生,一辈子也逃不出牢笼。

赤司望着天花板。暗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听见窗外的风声,闭上眼向身边蜷了蜷。

旁边的身子僵了一僵,随即绿间搂住他的胳膊收紧了些,放低了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睡不着?”

“还好……有点冷,还有外面风的声音。”他把脸埋进对方的怀抱蹭了蹭,找到舒服的姿势放松下来。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真太郎怀里很暖和。”声音带着笑,被衣裳和被子一隔,有点模糊,“而且也让人很安心。”

绿间顿了一下,才说:“那就快点睡觉。”

“是是,晚安,真太郎。”

“……晚安,赤司。”

有热度渐渐从耳后漫上来。绿间想起尚且年幼的妹妹真理子说过类似的话,今年的夏天有一晚半夜下了雷雨,她惊醒跑到自己房间来,小脸被电光映得雪白雪白,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问可不可以和哥哥一起睡。绿间看着心软,就把真理子抱上了床,当然少不了类似于才不是担心只是怕吵醒父母的说辞。小姑娘乖巧地蜷在哥哥的臂弯里,快要入睡时小声嘟哝了一句:“唔……感觉、哥哥怀里好安全……”

……这么说来,那一夜赤司也是孤身一人。这之前很多很多个电闪雷鸣或者狂风呼啸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自己抱着自己,自己陪伴自己。

他会不会也睁着眼彻夜难以入眠?

即使会,那时也没有一个怀抱可以让他依靠让他安心。

真理子是大家小姐,生来就拥有顺遂的生活,在绿间家族的保护下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她还是年幼纯稚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还没到开始认识社会人心权谋算计的年纪,甚至想象不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而赤司很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绿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头浅浅吻了一下赤司的发顶,动作轻得如同一片柔软羽毛的抚触。

然后自己红了脸。

赤司把脸庞埋在衣褶里掩盖烧起来的温度。那一记碰触仿佛停驻在了头顶挥之不去,慢慢地一点点变重,直到压得他头昏脑胀,太阳穴也一下下地跳。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大半个时辰以前发生的事。

他的话一出口,绿间瞬间就红了脸。两人一时间谁都开不了口,杵在原地相对无言。目光无意间在空中相接,又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

胶着半晌,赤司觉得自己开始搞不懂了,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做什么。妈妈桑嘱咐了一整天的那些事盘旋在脑海里,越想忘记就越清晰。所以他一咬牙,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要到来,现在这么僵着又算什么。

越早开始就越早结束。

绿间就坐在床铺边。赤司闭了闭眼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上绿间的肩膀用力一推,自己顺势向前倾了过去。

“赤司!?”

始作俑者的力气绝对不小,绿间毫无防备,后背撞进了柔软的被褥。赤司不给他反应时间,迅速跨坐到他腿上,上半身伏到绿间的胸口。一上一下,两人的脸瞬间贴近到了危险的距离。

绿间的思绪停滞了。赤司冷着眉眼,动作带着某种急切和烦躁。他凑过来,唇瓣如蜻蜓点水一般触碰了一下绿间的唇角。没等绿间反应过来,身上的人就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殷红的颜色带着水泽一闪而逝。昏暗的烛光下赤司的眉眼间蕴起摄人的媚意,他半眯起眼,借着这样来掩饰掉深蔷薇红的瞳里流转着的晦暗不明的神色,有水光在不可察觉的深处破碎开来,却未在明面上显露出半分。

他闭了闭眼睛,接着做下去,手按在绿间的肩窝处,稍稍挺起上身又再次伏下去。本就松垮垮敞开的领口斜斜滑下来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笔直的纤细锁骨和一侧小半个圆润的肩膀。

低语的气音被调整得诱人又色气,贴在耳边吐息呢喃:“来吧……”

然后抬起身,更进一步地伸手扯开了和服的领口。

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在大片白皙的肌理上洇出分明的阴影,古典温润的色泽浸染开来,近在咫尺。交融的气息微微屏着,小心翼翼地一呼一吸把气流拂到彼此脸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暧昧又宛转。

绿间长长地吐息着,终于伸手揽住了赤司的背把他带下来,脸埋到他颈边。对方的呼吸尽数拂到耳后,赤司安静地伏在绿间温暖的胸口,等着接下去的动作到来。

他心想,这就是束缚了花都舞妓的夜啊,这就是花都舞妓所拥有的夜啊。

直到绿间蹭着他的脖颈与发梢别过了头,低声打破沉默:“我今天来,不是……”

“……诶?”

“那个……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来看待,所以……不会……”

“那——真太郎为什么……”

因为不想你受到伤害,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即使看不到对方,绿间的视线还是偏离得更厉害了:“因为……觉得应该尽我所能帮你……”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拙劣的借口。

“噗……哈哈……”意料之中地,赤司在绿间的怀抱里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直到依然像从前那样笑得肩膀直颤。

“有、有什么可笑的!”自己的反应似乎也没变。

“真太郎……真是。”赤司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没什么。那样的话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赤司,说得那么轻松,其实你还是在害怕吧。”

怀里的身子僵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抗拒着事实不是吗。”绿间没改变姿势,他的声音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压低了的时候带着滴得出水的温柔,“你不愿意,却还是选择了接受,选择了就在这条路上,用这种方式走下去。”

赤司没说话。他抬起手环住绿间的脖子,凝眸看着竹席上细微的斑痕,许久才开口,声音冷定:“是啊。我会一直走下去,因为我只能在这里。我必须去跳舞,去迎接客人,必须成为花魁,用得到的一切换取离开这里的机会,然后回到属于我的生活中去,做我应该完成的事。”

他们的身体明明紧贴在一起,声音里的情绪却把距离拉开了千丈远。

“这是我必须做到的,在花都里将要经历的所有都比不上我所承担的责任。所以,在这里阻碍我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那一瞬间绿间浑身一凉。如果说之前那个曲意媚人的赤司只是改换了表情,那么这个赤司就是在一息之间转变了灵魂。那种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与压迫感,和变得清越冰冷微微高扬的仿佛霜雪的声线,才真叫“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无法分辨这是赤司的夸张语还是他确确实实的想法,而且正因为无法分辨,就更陌生。

“赤司、你……”

“抱歉,有点失控了。”然而所有压迫只是错觉般的一瞬,定睛再看,赤司依然是原来温和内敛的模样。他微微笑着,直起身子伸手拉好了领口,然后起身坐到了旁边让绿间起来:“害怕什么的,果然被真太郎看穿了呐……本来也没指望能躲过你的眼睛。"

这突然的性情大变就这样被揭过了。

现下夜阑人静。赤司合着眼,被绿间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后者在那之后再也没提起过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疑惑,只是对他说休息吧,就在窗外的风声里拥住了他。

虽然离那还很远,但是该发生的必定要发生。这是他赤司征十郎所能控制也必须控制的未来,别无选择。

在初夜之后赤司很快迎来了他第一次的登台献艺。有一次绿间去时他正在练舞,抬起的手臂让宽大的振袖滑落到肩膀处,旋转时衣摆飞扬露出修长的腿。绿间在白天的天光下才看清赤司有一副虽然纤瘦但却十分结实的身体,上臂和小腿的轮廓勾勒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作为军营里出色的新晋军官,他自然知道要经过怎样的锻炼才能拥有这样的身材,可赤司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花都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疑惑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之前他把它埋进了心底。

赤司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发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粘在额上。他随手拨开,走过来坐到桌前的软垫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要喝,绿间伸手拦住了。

“怎么了?”

“茶凉了,刚出完汗别喝冷水。还有拿手巾来把头发擦一擦,大冬天的得了风寒又要麻烦。”绿间唤来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去泡一壶热茶。赤司起身去拿了手巾来,坐回原位擦拭着头发:“真太郎……真是考虑周到啊……”语气里带笑的无奈倒比真正的夸赞还要多一些。

绿间轻哼一声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赤司在想什么,多半是觉得他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

两天之后绿间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一身水红的小纹半襟,扶桑花在衣摆上开出繁复的艳色。镶着染红了的孔雀羽的折扇打开,端端正正掩去半张脸,留下一双眸子垂着,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折射滟滟灯火。

灯笼高悬在舞台四周,只为在今夜照亮他一人。万千光芒笼罩着沉定端坐的人,连同台下所有目光一起。

今夜一舞,便是赌上了往后全部。

太鼓第一声沉厚的顿音响彻花都,刹时万籁俱寂。三味线于无边静谧里低低撩拨开清冷的旋律,一丝丝融进鼓声的余音。弦起人动,水红的花朵自尘埃底处袅袅绽放,向深沉纯澈的夜探出纤细白皙的蕊。衣摆随着由缓渐急的旋转慢慢开始飞舞,在夜色中泼洒开婉转又热烈的红。

折扇始终遮在脸前,绿间于那一圈圈仿佛永无止境的旋转中收到赤司凌空投来的一瞥,眼神泠冽高傲,匆匆一眼而去,轻盈翻飞的红又飘扬了视野。一瞬间他有种一切回到刚开始的错觉,仍是大雪中临街的小楼,天地纯白间唯余他一身赤红,微一抬眸,瞳海深邃又清澈,深蔷薇红燃烧了樱花的颜色。如蝶翻飞跳跃的指下弦声铮铮,洗尽柔媚,荡涤了谁的魂。

无论是琴,是棋,是舞,赤司从来都是那样。再急的旋律再紧的节奏,他都气定神闲,波澜不惊,嘴角是挑着的,悠悠然含一缕微笑,眼里却冷静平淡,带着无人能及的气场。无论什么样的身份都掩盖不去他的光华,仿佛这一刻世人皆俯首,独他君临天下。

有笛声加进来,悠扬缠绵,带着特有的那种凄凉入骨的意味。音律越扬越高,赤司随着行云流水般的一串颤音骤然停步,扬颈仰头舒展开手臂,同时一足绷直了向前探去。衣摆纷纷扬扬倾泻而下环绕到他足边,如同聚拢起花瓣的莲。他随即一手举过头顶一手收回胸前,绷紧的指尖堪堪挑起背后映着的灯火。折扇“啪”地一合,妆容上得端丽艳绝的一张脸侧过来,终于让台下人识得真面目。

没停得几秒钟,又是一声太鼓。台上那人纤细的腰肢也随着后仰,动作流畅自如,柔若无骨般一点点弯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三味线的音色如珠滚落遍地,泠泠拨弦声弹动了空气。手臂随之扬起举向空中,宽大的袖子水一般滑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腕,灯笼的光晕把清秀突兀的尺骨勾勒得分分明明,象牙白的肌肤被明亮的暖黄染成一种细腻的色泽。折扇再度打开,孔雀羽在冬夜寒凉的风里簌簌摇动,抖落一地明灭光影,织成了疏离的网虚虚笼住扇下的人。

笛声又起,低回婉转,幽咽如泣。舞步暂歇,赤司顺势低下身子,水红的花朵收敛花瓣掩回尘埃底处,只等着春雷乍响,惊鸿怒放。

折扇重又遮回脸前,他挑起眼角往台下投去一瞥,泠然傲视。

再度与绿间的视线撞个正着。对方祖母绿的眸子仿佛深邃的没有底的海,一眼看进,再难脱身。

那么,之后的舞我愿献予你,你可愿读我心意。

乐声齐鸣。太鼓的顿音直叩在人心上,三味线弦摇纷乱,仿佛早春里飘飘扬扬的繁樱,笛声一缕绵绵不绝,穿插着旋律编织起属于今夜的梦。台上的人早在第一声乐音破空时就已起身、腾跃,缭乱舞步踏开遍地碎落的光芒。本是符合女子的柔婉妩媚,却偏偏被他踩出了利落和力量。

好像身处九天之上,踏着星月的光起舞,长袖轻甩洒下一片轻羽般飘渺不可得的美好。

最后一下太鼓,长袖破空而掷,拧腰背身。依然是一手举过头顶的姿势,手腕压着,指尖翘起,兰花亭亭开在指端。三味线渐次低缓下去,终至无声。只余下笛声凄袅,灯火一盏一盏暗去,最后一盏正悬在他头顶,身周已漫开墨黑澄澈的夜色。

赤司就在这最后一抹灯火下慢慢回过头,折扇开在脸前,孔雀羽丝丝绒绒弥散开彻骨的红。他转眸,眼神似笑非笑。

灯灭,音止,花敛,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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