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绿赤】花都(肆)

最近心情起起伏伏于是化这落差为动力然后好像爆了字数

----肆----

“小真——我说你最近是怎么了?训练一结束就连影子都不见了,我想找你去喝酒都看不到人。”高尾和成双臂交叠在脑后,拖沓着脚步踢开路上一颗石子。他扭过头看向身边同行的绿间真太郎,问句拖开长长的尾音。

“我从前没事时也没有和你去喝过酒。”绿间扶了扶眼镜。

“那就是承认了最近有什么事啰?”

绿间这才意识到又被高尾绕进去了。

“难道说小真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嗯?是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可告人啊,家里不支持吗?还是对方不同意?呜哇没想到小真也有这么一天啊,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会乖乖接受家里安排的人的说。”比起上下级关系更像是朋友的副官开始自说自话,想象力发挥得天马行空,并且思路越走越偏。

“……高尾。”

“嗯?怎么了小真——?”

“闭嘴,你很烦。”

“诶——!怎么这样!”

说起来高尾好像也没说错。将近一月,他天天一结束军营里的训练,出了门步子就往花都拐。有时绕点路去买点时新的和果子或者是水果给赤司带过去,当然见了面免不了一番是家里多出来吃不掉才带来的说辞,赤司倒也不戳破,只是偶尔会故意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让绿间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后兴致勃勃地看他的反应。

如果有同僚好奇跟着他,多半要大吃一惊彻底颠覆内心绿间君的形象。每天进出花都已经很不符合他的作风,更何况偶尔还会微微柔和着嘴角。那双深邃碧绿的眸子里有着微微化开的平和波光。

绿间确实还没意识到这些。他此刻注意的是高尾那长篇大论的最后一句。

他是那种会乖乖接受家里安排的人……吗。

已经是残冬时节,新年就要到了。花都一如既往地热闹,上回初遇时因为大雪而寂静的氛围早就消失不见。每时每刻都有人进进出出,身边伴着打扮得艳丽的女子。雕栏画栋本就是朱红的,金粉描绘着各式繁丽热闹的喜气图样,又挂了大红的灯笼和缎带编成的花。红梅在每个转角绽开嫣红小巧的花朵,香气染遍了亭台楼阁。道路两旁的窗棂里传出娇俏的笑声,和着三味线的弹拨,倒是一幅盛世繁华的好光景。

但是时局并不安稳。当年铁腕上位的执政者开始沉迷于自己带来的安宁和享乐,已经有世家在暗中极小心地盘算起了什么。军营依旧规矩严谨,但无形的散漫不知在什么时候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况且撇开这些不管,谁见得这里便是真心实意的繁华。将客人送至巷口的女子有着如画的容颜,和服刺绣繁复的领口露出纤细白皙的修长脖颈,乌云一般高高盘起的浓密发髻一丝不乱,挽出精致的花样,沉重的珠宝缀在上面,压得那乌云直低到细腻的颈间。她们微笑着与男人交换一个彼此都不会当真也当不了真的约定,精致秾丽的妆容明媚地生动着,艳红的唇弯起绝美的弧度。

绿间却一眼便看出胭脂下真正的笑容像是一触即碎的玻璃或者一碰即融的轻雪,是那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单薄疲惫又苍白。

这是个很少会有真正的感情的地方。

有三两游女从他身边经过,细碎的交谈声零落在风里。

“呐,听说了吗,那个孩子马上要迎来初夜了啊。妈妈桑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似乎也告诉他了呢。”

“你是说征君?那孩子也真是罪过呐——好好的男孩儿被送到这里来,后半生都断送了罢。”

“若是不在此地,我看他不会是平庸之辈。”

“是啊……当初他刚来时妈妈桑还让我去教过他茶道,那时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呢,可是该有的礼数却一丝也不少。”

“不知今后会怎么样呐……”

“听说当初赤司家其实——啊,”女子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掩了掩嫣红的唇,宝蓝翡翠的戒指光芒一闪而过,“失言了,这可不是该由我们在这里讲的话。”

轻盈的木屐声相伴远去在小巷里。一点雪片从红梅花的花瓣上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小团冰絮一般的轻尘。

征君,初夜,当初的赤司家族。这几个词直直钻进了绿间的脑海,徘徊着再也赶不走。

他知道那两个女子是在说赤司。一直以来每天去和他下棋品茶,绿间似乎选择性地遗忘了赤司的身份和他迟早会接客的事实。现在这些终于直面眼前,避无可避。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赤司。当初的赤司家,他的过去是怎样的?初夜,他未来又会如何?自己什么都没想过,也什么都没问过。

他把赤司定义成朋友,却忽略了作为朋友最基本的熟悉。

绿间一步一步走在已经熟记于心的小径上,军靴磕着青石板,嗒嗒地响过一路。两旁早已没有了刚进入花都时的热闹模样,虽说装饰大抵相同,却透着安静寂寥的意味。这里住的都是年华已逝的女子、还未崭露头角的新秀、年纪尚幼在接受教导的少女和凌视繁华自甘沉寂的极小一部分舞妓游女。

那么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呢?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大概便是寻常的舞妓与客人的关系。可是天地良心,他们之间连肌肤触碰都很少有,也就是他为赤司换药的时候会直接握住后者没有衣料遮掩的小臂,或者递过去接过来什么东西时指尖无意的相触。

况且严格说来,还未正式接客的舞妓是不允许这样提前见客人的。赤司大概是跟妈妈桑说明了情况才可以有现下的关系。可等不久的以后,他有了客人,他们之间又会怎么相处,又该怎么相处。

绿间一向严谨清楚的头脑头一回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赤司。但是面前已经是那扇熟悉的干净空白了无绘样的纸门,门里的人显然看到了他投在纸上的影子,正起身走过来。

“绿间?”赤司移开门,动作轻巧得没发出一丝声音,那是他最近被教习得更加严格的礼数之一,“啊,果然是你。”

“赤司……”绿间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还是选择了避开,即使已经迫在眉睫。

“真的?我看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赤司拂开衣摆在矮桌前跪坐下来,伸手去捞桌面中央那把白瓷茶壶。壶面用细笔设靛色疏疏绘了几枝兰草,一只凤蝶扬须敛翅盈盈立在草叶尖,似乎随时会来一阵微风卷走它精致纤薄的翅,连带着把它卷向未知的远方。

绿间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这只蝴蝶,好像透过它在看面前的赤司,何其相似的命运。那画看上去越是淡雅别致,他的心里就越乱。

“……没有。”

“那么,我有话要对你说。”赤司的声音淡淡的,一下子变得清冷,像是重又封冻的冰,比之前更晶莹也更寒冷彻骨。

绿间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他预感到了赤司要说什么。

“我马上就要经历初夜了。”赤司提腕斟了一杯茶,又一杯。他放下茶壶,把一只茶杯推到绿间面前,另一只自己捧住。绿间伸手触了触杯壁,茶水滚烫,赤司却紧紧地把茶杯合在手心,好像那是唯一可以汲取热量的东西。十四五岁的年纪,再怎么沉静镇定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他的声线隐隐地开始发颤,那一丝颤抖被极力压抑在喉间:“会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来抱我,做我的入幕之宾——她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亲耳从赤司口中听到这个事实的那一瞬间开始,绿间的心就不停地往下沉,被那个不再平稳的声音拖拽着,坠入没有底的深渊。他觉得脑袋有点重,好像整个人都连着思绪在往上飘。

原来这是真的啊,无法回避的现实,原来已经这么近了啊。

“但是她们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绿间从来没听过赤司这样的声音,他的无助从来都被藏到最隐蔽的地方,从心底迸发出的诉说也就浸满了他最深的软弱,“她们只说,我乖乖地服侍好他,一切顺从他就可以了。她们还说如果做得好,会有更多的男人来,我会成为这里最出挑的舞妓之一。”

赤司顿了顿,手中的茶杯重重叩在桌面上,茶水飞溅出来,落在他的虎口,立刻烫起一片红。他没管手上,声音随着这声响沉下去,沉到了冷冷的像瓷石一般的平静:“我当然清楚事实是什么。但我只能做到最好。无论在哪里,这是必须的。”

绿间叹了口气,他的思维也随着那记叩响尘埃落定,回到了一直以来的冷静清晰。

“把手伸出来。”

“……诶?”

“手,烫红了吧。”

“……”

赤司乖乖把手伸给绿间,让他的手掌包住自己的,然后轻柔地掰开手指查看烫伤的情况。

“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先是小臂,再是手掌和手指、虎口,下一次又要是哪?我可不是你的专职医生。”绿间一边板着脸责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赤司上药,“我不管你要怎么样,但无论如何身体都是最大的本钱吧?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你去拼什么?”

“我只是烫伤了而已……”

“不,你的手一直很凉,这是气血不和。”绿间缓下了声音,“还有,就算你一直逼着自己要在这里也做到最好,但其实还是抵触和恐惧的吧?”

赤司的眸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蜷紧想要握成拳头,但被绿间掰开了。

“害怕的话就别硬撑着。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想……”

“没有啊……没有别的办法了啊!!都已经到这里来了,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摆脱什么命运?我逃不掉的啊!无论早晚都会——”破碎地嘶喊出声,赤司的脸上终于有泪痕滑落下来。

久远的以前,母亲温柔的笑容和轻柔抚摸头顶的手,父亲在自己表现优异时难得展露的欣慰笑容,同样出生在下雪天的白马温顺地蹭过手背的鬃毛,这些早就化作了视野里浓得洇不开的鲜血,染得到处都是,那画面和着所有记忆一起被埋没在了这里。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承受着不想承受的痛苦和为了雪恨必须活着的责任走下去。

回忆和现实层层交叠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赤司大睁着眼,急促地呼吸着,这种久违的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感觉和被真实的噩梦包围的感觉很不好。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直到清凉宁静的气息包裹了他。绿间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矮桌,伸手拥住了赤司的双肩。

赤司把下巴搁在绿间的肩头平复着情绪,他有点迟疑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回抱住了绿间的背。

“如果是我呢。”

“……什么?”

“如果……那个,做你的入、入幕之宾的人……是我。你……那样的话,会不会、好接受一点……”绿间脸上的温度都烧到了耳朵。贴着他侧脸的赤司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意思是、绿间也会肖想自己……吗……他沉默了一下,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迟早都要来的不是么。与其把自己交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任凭未知的变数宰割,还不如……交给绿间。

虽然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如何。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情感。

但是——

“应该会好接受一点、吧……”

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的自己,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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