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绿赤】花都(叁)

好像已经隔了很久的更新

----叁----

如预想之中那样,长长一道不算浅的伤口缓缓往外渗着血,将白皙的皮肤染得有些触目惊心。和服重叠繁复好几层,却还是抵不过绷紧了的琴弦骤然断裂所打下的力道。之前的血因为被衣料洇开,在小臂上晕开了浅淡殷红的一片,像抹开的胭脂,或者被踏碎的落樱,异乎寻常,美到凄艳。

赤司平静地盘腿坐在矮桌旁,任由坐在对面的绿间握住他的手臂处理伤口。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人。对方有一双深邃的祖母绿色的眼睛,掩在西洋镜片后,漂亮的瞳色被干净的玻璃过滤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望一眼就能溺进深翠碧绿的深渊,万劫不复。睫毛很长。嗯……花都里的游女们天天早起只为了化那样浓的妆,效果也未见得比这双眼睛好。

他放任自己近乎胡思乱想地散漫着思绪,也不管这种算得上是十分失礼的想法。

男人生得英俊,却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军装在他身上笔挺利落,每一处线条都暗隐着凌厉,又恰到好处地被他沉稳严肃的气质中和成含蓄的锋芒。他手下动作细致又轻柔,显然熟练于此。

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一点点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被虫蚁咬噬进了血肉。赤司面上没显出什么,却不自觉地绷紧了小臂。对方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没事。”赤司抿了抿唇,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并未从他的唇角漫到眼睛里,就只是那么浅浅一抹晕开在唇边,清冷孤寂。

上一次被人小心翼翼地握住手臂包扎伤口是什么时候呢?似乎是很久以前了,中间隔了太多太纷繁的事,他都快要记不清那样的感觉。

你是谁……

纱布一层一层缠裹上来,松紧适中,柔软地贴在仍然一阵阵发疼的伤口上。赤司盯着绿间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小心地动作着,每一下触碰都像是直接撞到了心间,泛起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开去的带着酥痒的酸疼。

又为何要这样对我?

“每天换一次药,小心别让伤口碰水,也别大幅度动这只手臂,以免撕裂伤口。大约半个月就能好,应该不会留下疤痕。”绿间直起身子嘱咐着。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对于花都里的人来说,这一点自然格外重要。

赤司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臂。方才没察觉,绿间掌心的温度一直熨在肌理上,和他自己水一般冰凉的皮肤一对比,暖得发烫。现在两人唯一的接触分开了,只留下虚无飘渺的触感,连带着温度也消失不见。虽然有纱布裹着,挽起袖口的小臂露在空气里,还是能感到一丝丝浸上来的寒意。

“……谢谢。”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他没用任何敬称。

“绿间真太郎。”对方并没有在意,“请多指教……赤司君。”

“嗯。”赤司眼底的神色几遭变幻,终于还是扬起了笑脸,“请多指教,绿间君。”

又是有多久了呢,没有人把他当作“赤司征十郎”看待,没有人用对一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对他说,请多指教,赤司君。

“谢谢你。”这一句他说得很轻。

绿间却还是听到了,一直绷着的唇角微微舒展开,很浅很浅地抿起一点点。

他听懂了。他也听懂了。

面前的赤司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已经有气度沉静老成的模样。若不是在这烟花之地,他或许会是和绿间一样的人。出身名门世家,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学习如何管理整个家族的产业,离成年还差两三岁时就进入军营历练,只等着将来继承家族。

“绿间君的手指……为什么缠着绷带?”果然还是问了。

“因为要保护左手的手指。”

“绿间君是惯用左手的人么。”

“……是。”

赤司稍稍侧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男人,绿间被他那双猫一般明澈漂亮的眼睛看得发窘,不自在地偏开视线不去看他。

结果他在余光里看到赤司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绿间君手里拿的,是将棋?”

“那是我今天的幸运物。”绿间推了推眼镜回答,“顺便一问,你的生辰属于黄道哪一宫?”

赤司困惑了:“12月20日,射手。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你与我的相性如何。”绿间神情认真一本正经。

“噗……”赤司没忍住,低下头捂着嘴笑了,肩膀微微抖动着,带得衣服上绣的繁丽牡丹也微微地颤,像是因为花瓣太多要不堪重负从枝头坠下来似的。

“有什么可笑的?”绿间不悦地皱眉。

“不……失礼了,抱歉。”赤司抬起头,摆了摆手,“只是本以为绿间君是最不可能相信这些的人。”

绿间轻哼一声扭开了头。他现在才开始注意室内的布置。很普通的一间和室,家具了了,倒是打理得大气干净。看上去并不是花都里那些地位较高的人住的。从之前男人们的对话推断,赤司应该还未接过客人,自然也不会住在什么华贵的地方。那是花魁和太夫们才有的待遇,包括上好的衣裳、首饰、胭脂,还有服侍的小丫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清清冷冷。

像是了无装饰的普通木盒盛了一粒明珠,迟早那粒明珠会被奉入精雕细琢垫了丝绒垫的紫檀木盒,为人所观赏赞叹的。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下。

赤司却没打算放过他的幸运物:“那么绿间君会下将棋么?”

“会一些。”绿间颔首。

“来与我对弈一盘吧。”赤司的神色都明快起来,眼里隐隐闪烁着期冀的光。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暗,补充了一句:“若是不嫌弃的话。”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绿间怎么能嫌弃。他也不忍灭了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里带了点孩子气的漂亮的光芒。

那天绿间没赢过一次。赤司的棋艺好得令人惊叹,得胜时微微眯起眼笑得有点得意的样子也让人忍不住想要轻抚他还未脱去稚气的脸颊。当然绿间是不会这么做的,连这样的想法也让他觉得窘迫不已。

“绿间,”赤司笑得很开怀,“天色已经不早了哦,没有时间给你再来一盘了。”

绿间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雪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冬日天黑得早,傍晚的乌云压在低低的天边,把浓重的暮色笼罩在积雪上,深沉压抑。

“明天再来吧,我们继续。”

“明天我会赢你的,赤司。”

“不,绿间,”赤司悠悠笑了,神情看上去慵懒闲适,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游刃有余,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地方,“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胜得过我。假以时日,我会证明给你看。”

绿间报以半信半疑的态度。他还没忘了眼前人的身份,哪怕他已经见识过了对方强大的气场和高超的琴艺棋艺。不过口头上总归留着情面:“我拭目以待。”

赤司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加深了笑意:“那么明日见。申时,可以么?”

绿间推推眼镜:“我未时起便有空了。”

“那便更好。”

“那个、小臂上的伤……要注意的事,都记住了?”

“嗯。总之,今日多谢了。”

绿间顺着来时的小道往外走。转过回廊时他看见赤司倚在门口的身影,脸庞似乎依旧带着笑,发色在周遭的萧瑟里映出一片明媚的蔷薇红。他早就换去了那件被血染了的赤红和服,此时披在身上的只是素白的襦袢,浅灰的缎面羽织罩在外头,腰间一条墨色束带。余光里,他的身体仿佛也和单调枯冷的环境融在了一起,只有那头柔软的发和那双蔷薇红的瞳,在天边最后一抹欲坠的天光中化开一眼难忘的艳丽。

有冬季凛冽的风贴着脸颊划过。那抹颜色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绿间突然明白了赤司到底是谢他什么。不仅是在窘迫时伸出的援手,还有在这寂寥的地方少有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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