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原创】飞鸟

• 和 @AAAAAP 的联文

• 一个比赛相关,来求阅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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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冬尽开春的时候,风总是狂躁,撞着玻璃发出哐哐声响。暖空调支支吾吾地运转,温度高得让人脑子都隐约胀痛起来。赵隽楷支着脑袋听课,托福老师的声音从小蜜蜂扩音器里传出来,电子化到不真切。他觉得难受,脸热耳尖也热,眼皮重得像灌铅,脑子里嗡嗡嗡嗡绕着今天要考的一百个单词,英文拼法和中文解释混杂着搅和在一起,恨不能统统抛到脑后。
冰凉的手指贴到脸上舒服得很,他眯起眼睛把头往下低了低,指尖就善解人意地凑到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压。牟卢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了脸这么烫,是不是生病了。”
“不知道,也可能空调打得太足了。”赵隽楷笔尖不停刷刷记下两行写作要点,“这两天没怎么睡好倒是真的,数理化连着上太累人了,还做那么多题。”
“托福写作的结构很重要,所以开头千万不能写太长,不然会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你这肯定感冒了,有热度。怎么不跟你妈讲?”
“中间段的观点句……”
“她忙。太麻烦了。”
“扩充分Explanation和Exemplification两种……”
“又打算熬一熬就过去了是吧。”牟卢转了个白眼给他看,翻出草稿本开始列课堂练习的大纲,“下午我跟你一块儿回家,盯着你睡觉。”
赵隽楷换了支铅笔直接在课本上划拉。老师下来辅导写作,照例读了读他的反方立场和牟卢的正方立场,他一边记要点一边在牟卢写得整齐的草稿旁留言。
我数学功课没写完。
“如果你想申请好的大学,写作至少要拿26分……”
睡觉。
“我相信坐在这里的人都觉得出去随便混混也没有意思,但你们必须得更努力……”
历史辅导书有地方看不懂。你给我讲讲完我就睡。
“考试标准一年比一年严格……”
睡完我给你讲。
“对于思路的要求非常高,包括口语也是……”
快会考了。
“SAT冲刺1500分,不可多扣……”
你不说我也知道。
“托福100分以上,常青藤要求110……”
我得拿A.
“对于你们将来的听课效率进行一个要求和测评……”
你得要命。
拿不出话来反驳牟卢。赵隽楷头又开始疼,一条血管连着筋脉突突突地跳,牵着眼眶下一圈也闷痛起来,到课间休息的时候才稍微好些。投影仪兢兢业业地播放着《初来乍到》,他把头枕在胳膊上,侧着脑袋假寐。牟卢轻轻推了推他,给他看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白的绿的在一片昏暗的教室里尤其扎眼。
“瑜哥回国了?”
“嗯,约咱们下个月一起去吃个饭。你行不行?”
“行,饭点我没课。跟瑜哥也挺久没见了,难得能碰上。”
“那成,我约在隔壁了?”
“好。我趴会,老师来了叫我。”
牟卢忙着打字,指尖噼里啪啦沾染荧白色的光,没有回答他,也可能回答了,湮没在Eddie Huang最爱的街头音乐声中,听不真切。暖空调还在呜啦呜啦地运转,赵隽楷将头埋进手臂圈起的一小片黑暗里,几乎有点颓然地闭上眼。
牟卢会叫我的,他想,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吧,就一会。

贰.

  赵允站在机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接机大厅。周围尽是交谈声、笑声、脚步声,婴儿富有穿透力的稚嫩哭声在年轻母亲的臂弯里被轻轻摇晃,沉重的行李箱拖曳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时压迫滚轮辘辘作响,机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用中文和细听其实并不熟练的英语播报着航班晚点的消息。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人潮,各色服饰,各色脸孔,各色神情,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浓缩了一个世界。
  机场的暖气开得十分充沛,外面是数九寒天,赵允一路赶来接机,衣服穿得并不单薄。可她的指尖还是发凉,蜷在掌心里,眼睛在这万千喧嚣中只敏锐地望见了一个女孩,有她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带着她闭眼也能描绘的笑容,步伐轻快地朝她奔过来,沿途弃下一路迢迢行旅的风尘。
  她微微张了张嘴,终于舒展眉眼笑起来,心头一把暖意刹那间烧透周身。
  “阿真——!”
  赵允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真真实实地站在她眼前的季临真了。跨越半个地球的视频聊天没法把最细微的神情与语气传达给她,所以当女孩站定在面前,赵允第一反应是好好把人看了一遍,然后才张开双臂和分别了几年的闺蜜紧紧拥抱在一起,嘴角已经上扬成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舒心而肆意的弧度。
  “阿允,我回来啦!”
  “嗯。欢迎回来。”
  季临真和赵允从小学起做了九年的同学九年的同桌八年的闺蜜,可谓缘分深厚,不长的十几年人生里有一大半和对方一起走过。
  高一毕业的那个暑假,季临真过生日,赵允陪她逛了一天的街。那一天对她俩来说都是一个转折点。时隔一年半,赵允回想起当时情景仍历历在目。两个人在初夏城市似火的骄阳下合撑一把伞,一次次钻进街边门面低矮而橱窗繁丽的小饰品店,累了热了就找家甜品店坐下,清点战利品与钱包余额。
  季临真托着腮用小银勺舀双皮奶,神色间莫名有些郁郁。
  赵允越过木桌去探她的额头:“怎么了?咱们寿星怎么不开心了?”
  季临真没说话。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香气浓郁的双皮奶,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
  “阿允,”她低声说,“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赵允一惊:“别哭,乖——去哪儿?”
  “出国。我爸妈要我去国外接着读高中。”
  赵允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季临真也没打算让她立刻发表意见,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这学期让我考了那几次标化考试,我本来还以为没那么急,是给大学出国做准备,没想到……”
  季临真鼻尖都红了,压抑而急切地说:“我不想这么早就出去……高一就出国我觉得我环境转换不过来。”
  赵允十指交叠着托住下巴,皱起眉斟词酌句地劝:“你父母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理由。不会不适应的,你已经要上高二了,大姑娘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兼顾学业和生活的。国内现在竞争那么激烈,努力还不一定能换来相对应的收获,还不如去国外接受更好的教育。
  她和季临真不一样。后者遇到了问题第一反应是着急,赵允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条分析利弊再做选择决定。一直以来都是赵允显得成熟些,在她们的友谊中扮演着类似于姐姐的角色。
  季临真被她说得冷静了一点,又接着担心:“可是我还是怕……毕竟环境都不一样了。”
  “所以才要提前一个月就让你出国呀,这一个月就是适应期。”赵允又伸手过去摸摸闺蜜的头顶,“放心,你一定能做到的。但是到底有点人生地不熟,所以如果有什么问题啊困难啊切记要跟爸爸妈妈沟通,实在不行告诉我也好。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嗯!”季临真渐渐平静下来。赵允拿勺子往她嘴里喂了一口甜品,听到好友问:“阿允你会出国吗?”
  赵允顿了一下,笑起来:“大概不会吧。”
  “诶?为什么?”
  “我没那么想出国,”赵允温声说,“我文科比理科好,还不如留在国内考个好大学读喜欢的汉语言系专业。不像我弟,理科好,国外这方面的教育资源比国内更好一些。”
  赵允有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叫赵隽楷。正是在全力以赴拼中考的时候,每天睡得比他姐姐还要晚。季临真认识男孩儿,知道那是个聪明勤奋爱下功夫读书的孩子。
  赵允眼里有温柔闪亮的光,浅浅笑着说:“我家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出国留学不是打打算盘就能随便决定的事,开销大着,就算我爸妈不说也不能让他们供我们两个人全出去读书。他上次跟我谈到这个,说不用太早出去,那样花销大。他想出国读大学,到时候自己有能力去打工赚学费帮家里分担一点,高中几年也可以好好准备。”
  季临真一边听一边点头:“你家阿楷真是懂事。”
  “他考完中考就要准备去读托福读SAT读各种标化考试了。到时候我还得替他向你取取经。”
  “哎呀阿楷现在比我那时候成绩好多啦,你就放心吧。”季临真终于被赵允逗笑了,“他绝对会很争气的。”
  赵允看她笑了,暗中舒了口气:“行,我回去得跟他讲,他阿真姐可是对他寄予厚望。所以啊你也别太紧张啦,别舍不得我,咱们还能微信qq上聊,想看脸就视频通话。自己在国外要注意安全,与人交往留个心眼。还有别和其他人瞎比较觉得自己不行,能学到东西就是最好的。”
  季临真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劲头,捂着嘴笑:“阿允又像妈妈一样了。”
  她就是这个性子。再有什么难为的事,开导几句也就乐观起来愿意积极去面对了。
  那之后,季临真很快去了大洋彼岸。刚开始她每天都要找赵允说话,告诉她自己遇到的有趣的事,跟她埋怨不合口的三餐,抱怨功课太难看不懂,偷偷花痴同班金发碧眼高个子的男孩。截然不同的世界像一幅斑斓的画卷,夹杂着各种颜色各种滋味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赵允熬夜做数学卷子累了,季临真午安的信息刚好过来,于是她配合着时差和闺蜜聊两句,一边把自己从函数中暂时解放出来,去厨房为仍亮着案头灯奋笔疾书的弟弟热一杯牛奶。
  渐渐地两边的学业都重起来,熬夜谈天说地的次数慢慢就少下去,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却从来雷打不动。
  赵允浸在试卷堆里一路拼杀到高二,终于可以选择读自己擅长的科目来准备高考。赵隽楷中考成绩优异,进了他姐姐的高中。这所学校条件不错,高考生能得到足够的资源,同时也有大量的机会与宽广的平台提供给想要走出国留学路的学生。他于是更加努力地学英语,几门标化考试的压力担在肩上,少年的身子骨也如同修竹在巨石下一寸寸抽长。
  现在赵允再过一个学期就要迎来她人生中第二次决定命运与未来的考试,季临真趁着寒假回国找闺蜜叙旧,赵隽楷抓紧假期的时间准备学期开头的托福考试。分离近两年,终于重聚。


叁.

“这儿!这儿!”
身形修长的男人隔着十几米朝他们大幅度地挥手,引起不少人的侧目,不乏拢着嘴的窃窃私语。赵隽楷和牟卢对视一眼,都有点儿尴尬地小跑了起来。
“瑜哥。”“瑜哥。”
瑜哥手长脚长,伸臂一揽就将他们一左一右拉进怀里,差点来个头碰头,十足十的外国式热情。他今天穿了一件衬衫,外面又罩了卫衣,牛仔裤是刻意做出的破洞式样,手腕上戴着红绳串的佛珠。赵隽楷从前没见过他戴佛珠,点单的时候盯着那孤零零的一颗有些出神,瑜哥就晃了晃手腕:“你在看这个?”
“没见你戴过,有点好奇。”
“也算是作为中国人的象征吧。”瑜哥挑了挑唇角,看起来却不是笑模样,“戴这个的话,有的时候会有人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回答是的时候,能找回一点归属感。”
“朋友?”牟卢问。
“不能讲是朋友,同学吧我想。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待在国内太久了,总觉得跟他们不是很谈得来,说朋友的话,还是留学生圈子里比较多。”
不能想象,赵隽楷低头在菜单上圈圈划划,怎么会交不起朋友呢。对于自己来讲,和别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搭讪交流都应该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啊。
“习惯了。”瑜哥说,“突然被从原本的圈子中剥离去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是一件特别难受的事情。家人不在身边,跟本来的朋友又有时差,就想抓住什么相似的东西来宽慰自己。”
他伸手揉了一把牟卢的头发,让那些顺从的黑发支棱起来:“卢仔很幸运啊,反正隽楷陪你,去哪儿都有个依傍吧?”
赵隽楷下意识看向牟卢,眼神交汇了一秒。他抿了抿嘴唇,抢着回答了问题:“对。”
瑜哥愣了一下,迅速笑开了:“你俩感情太好了吧。”
牟卢也笑起来,微微仰着头,白净的脸上很开心的样子。赵隽楷就跟着笑,三个人在包间里微妙地笑到牛羊肉从火锅里腾上来,沿着沸水随波逐流。
吃到兴起,瑜哥请服务生加了两三瓶啤酒。赵隽楷和牟卢不喝,他一个人抱着瓶吹,跟他们东扯西扯讲一些好玩的东西,话比从前多许多。牟卢悄悄给赵隽楷发微信,说怕瑜哥醉了,赵隽楷抿抿唇,回他,大不了把他装麻袋里拖回去。发过去的时候瑜哥正喝掉第二瓶的最后一口,玻璃瓶放在启过的绿瓶子旁边,碰到发出“叮”一声,余韵悠长。
火锅店有特色虾滑,味道非常鲜,在国外也不太见得到。瑜哥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舀了一勺在碗里,用筷子去夹,却老是滑下来。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尴尬,赵隽楷想要帮忙,牟卢却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他们两个人就沉默地各吃各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瑜哥终于用筷子把虾滑插起来了,他把那一块小东西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放下筷子捂住脸。
火锅的水还在沸着,白雾冉冉升起模糊视野,赵隽楷只能看见瑜哥一抖一抖的肩膀。
哭了吗……哭了啊。


肆.

“好尴尬啊。”瑜哥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真是太尴尬了,是不是啊。”
赵隽楷愣住了,他拿余光瞥瞥牟卢,牟卢也僵在那里,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应不能。
我才尴尬,他想,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哭啊。
牟卢似乎从震惊中缓过来了,从书包中掏出一包面巾纸,递到瑜哥面前。瑜哥抽了一张擤鼻涕,佝偻着身子,面部红肿,看起来惨兮兮的。赵隽楷不由自主地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瑜哥怎么变成这样了。在国内的时候,不管压力有多大,瑜哥总是快乐的啊。就算家长会讲他盲目自信,瑜哥也很乐天,嘻嘻哈哈地努力,好像人生对他来说没有低谷,只有休息期。
等待瑜哥收拾好自己的时间漫长又静默。没人想说话,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瑜哥自己开的口。
“好尴尬啊。”他说,“我是不是在所有人眼里,都很格格不入。”
“我这样的人——”瑜哥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这样的留学生,可能出去太晚了。我没有办法完全去融入国外的环境,那些party我参加但没本事热闹,有些交际中的潜规则完全来不及摸索。不知道是不是我心态不好,我讲英文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笑,笑我不是那么标准的口音。有的时候,即使我明明能做到答应的邀请,想到面前这个人曾经在我演讲的时候微扬过嘴角,就没有办法容忍自己再进入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
他抱着最后一瓶青啤仰头灌下几大口,呛得眼泪又要出来,却像没事一样淡然自若地讲下去。
“我有的时候也想,只待在原来那个圈子里也挺好。但中国太快了,快到我写一个期末论文,就感觉跟不上国内的潮流。没事的时候刷刷朋友圈,也看不懂他们都在讲什么。跟家里人聊天是很愉快,但是没有朋友,总归觉得寂寞。”
“这件事情就像,别人觉得我应该按照他们的期望去习惯用刀叉,我却觉得自己喜欢用筷子,最后只能用用刀叉的方法用筷子。”
“半吊着东不成西不就,感觉像是两个世界夹缝里的人。不属于这个,也不属于那个。”
“想点好的。”赵隽楷试图安慰他,“至少你家人对你很满意。”
“大家都觉得你很厉害。”牟卢补一句,“我妈就经常把你当标榜跟我叨叨。”
瑜哥却突然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来,似乎有嗤笑,又似乎没有。他直了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少年,好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旅人看着两个涉世未深的毛孩。
“这对我来说简直像压死骆驼的稻草。”他说。
“要在国外拿奖学金根本不容易,特别是他们还有本土保护机制,作为留学生要拿奖学金更难。一边打工一边啃专业书的时候,每天都过得漫长又黯淡,努力到像机器人,最后拿不到工作签证,依旧要回国。”他又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当然,工作可以自己找,但是很辛苦。我不了解行情,人脉又少。家里托人介绍,别人觉得国外大学的留学生找不到工作是天方夜谭,总挡回来。”
“我有的时候会想,也许我一直待在国内,过得还能比现在好一点。”
“所以不要像我一样。”他最后作总结般这么说,在火锅店口分别拥抱赵隽楷和牟卢,“不要等到你已经被铸就成一个完整的模样之后,再尝试把自己丢进大熔炉里。”

伍.

  季临真在自己家休整了几天,又把赵允约了出来陪她逛街。
  她几年没有好好地走在故乡的街头巷尾。赵允领着她找记忆的落脚处,又带她看新生的变化。依旧是一年多以前七月流火时走过的路线,寒风凛冽里也有别样的兴致盎然。门面低矮橱窗繁丽的饰品店开开闭闭早换了几次主人,精巧的挂饰与窗下打盹的猫咪不知去向,变成了一长串菜单与价目表,廉价的小饭馆瑟缩地挤在建筑之间,过路人衣装整洁,用混杂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目光扫过店里积着油腻的桌椅。
  甜品店却还在,季临真欢呼起来,不顾自己被迎面扑来的北风灌了一嘴,拉着赵允进去找到当初的座位。
  依旧是一白瓷碗的双皮奶,蒸腾起温暖香甜的雾气。季临真摩挲着手里的小银勺,眉眼间褪去几分青涩懵懂的孩子气,变得成熟而内敛,开口却还是熟悉的甜糯嗓音,未语便先笑,浓浓的撒娇意味。
  “我跟你讲啊,我在国外已经好——久没吃到双皮奶了,超级想念它。”
  “自己想吃还不学着做?”赵允笑着打趣她。
  “做过。”对面的女孩一下子就蔫了,“差点把厨房点着。”
  赵允:“……”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本来这几年就每周固定地没断过联系,彼此的模样都或多或少陌生些许,言语间却完全寻不出丝毫日月千里的鸿沟踪迹。聊天内容从琐碎的家长里短发散开去,绕了几圈终于还是兜回到出国留学这个热门了几年还没有降温趋势的话题上。
  季临真掰着指头:“你家阿楷高二了吧?马上就要准备好所有成绩和材料去申请了,状态怎么样?”
  赵允指尖嗒嗒地敲着木桌面:“挺好的,这两天天天上几个小时的托福冲刺班。他比他姐我有出息。你是不知道,咱们外婆天天跟我俩唠叨国外自由平等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就盼着我和阿楷能早一天出去。她老人家新养的那只八哥都学会这一套话了,一有人进我家门就要扯着嗓子嚷嚷一遍。”
  季临真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理解地伸手过去拍拍闺蜜的肩膀:“只要你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只要你满意,那出国和留在国内没什么区别。你马上要高考了,别给自己压力。”
  赵允也笑:“哎哟,一直要我哄的阿真会安慰人了,看来真是长大了,不是小丫头了。”说着又正色,“我都知道,阿楷也知道。”
  季临真读得懂她的郑重。她顿了顿,神色也认真起来:“哎……你别说,出国留学这事啊,凑个好年龄太重要了。我当时虽然一开始不情愿,但后来就觉得没挑错时间。”
  赵允挑眉问:“怎么?”
  季临真用银勺搅着双皮奶:“这可说来话长。”
  赵允:“洗耳恭听。”
  季临真说:“我刚到美国那边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首先当然是找和我一样的留学生熟悉,学校里有一个中国留学生自己组织的小社团,当时有一个女孩子,是留级生,比我大四五岁,就刚开学时来过几天,之后全都缺勤了。她露面的那几次就气色不太好,有点郁郁寡欢的样子。后来我去问了一个学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允歪歪头,表示疑问。
  “那个学姐告诉我,这个女孩子本来成绩非常好,各方面都很优秀,小学就参加过很多比赛,是个很早慧的人,就是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和人交流。她小学毕业就被父母送出国,到了国外一下子不适应,成绩直落千丈,又不习惯这边的教学模式和生活的氛围,但她也不说,家长就没注意,看她的成绩不久又慢慢上去了,以为是调整过来了。结果在国外初中毕业没多久,父母终于发现不对劲,本来很温和恬静的一个人,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情绪起伏得很厉害,什么事情差了一点没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就会情绪失控,自责,还经常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最后是发现手臂上和脖子上有割伤的痕迹,赶紧把人送去医院,检查出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躁症,住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高中的课业就拖了几年,每学期还要花大量时间去复查,控制病情反复。”
  赵允蹙起眉:“这是一直一直压力积在那里没释放出来,又是自己性格的问题,闷了几年,碰到什么由头一下子爆发了吧。”
  “是啊,”季临真咽下一勺双皮奶,“我觉得她是出去太早了,还没学会怎么调整心态面对压力,所以才这样……”
  赵允手里的银勺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面前一杯芒果刨冰,响声细碎,清凌凌的。她舀了一口,慢慢道:“我还没好好问过你……你自己这几年怎么样?”
  季临真愣了一下。怎么样?最开始最困难的日子都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她在高中如鱼得水,可是没有一天忘记了当初的苦楚。
  刚过去的时候没适应语言环境,每天课堂上云里雾里,老师一句话里十个词有七八个听不懂,又不敢问,课后就得花几倍的时间精力。小组讨论时只有她讷讷无言,听着同组人流利的英语狠狠掐自己的掌心。还有看似无影无踪却渗透进了每个相处细节里的种族歧视,或轻或重,来自不同种族的同学。
  那一阵子她的心态也不好,情绪起伏不定是常有的事。许多个夜晚在灯下啃着厚厚的英文书写读书报告又思维枯竭挤不出一个词的时候,季临真都快放弃了。可是扔下笔的那一刻,她总会想起赵允对她说的话。
  “你已经要上高二了,大姑娘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兼顾学业和生活的。”
  她想是啊,自己又不是那个不幸的学姐,在太小的年纪就来到陌生的环境。她能适应的,能做得好的。一定能,必须能。
  所以她撑过来了,做到了。
  季临真的心头一时间飞掠过很多很多话。那是她一年多来全部藏在心底没有在视频通话里跟赵允倾诉的,所有的眼泪、不甘、愤怒,都化作面对屏幕那头的好友时几句翻来覆去念叨却轻描淡写的埋怨,和埋头苦读时不曾减少分毫的动力。
  但她垂着眉眼笑起来,终于还是没把这些说出口:“不是都跟阿允汇报过了嘛,一开始当然也不适应啊,但现在已经越来越好了。”她朝赵允眨眨眼:“你冲刺复习的那一阵子,我申请的藤校应该也要发offer了哦!”
  赵允有心再问,却最终咽了回去,也笑了:“那便祝我们都好运,未来的日子里也要顺顺利利的。”
  “嗯!”

陆.

春雨惊春清谷天。
赵隽楷陪着牟卢等在教师办公楼门口。雨水串成线从廊檐垂下,脚尖伸出去一点点,鞋面上就晕了深色的水渍。牟卢托着半沓练习册,垂着脑袋,刘海软软。
“赵隽楷。”
那一把像是没有过过变声期的,属于少年的稚嫩声音喊他。
“我不想出国了,我想拼高考。”
赵隽楷愣住了。他觉得牟卢这句话说得突兀,但隐隐约约又觉得牟卢好像是会讲出这样一句话的人。记忆里的牟卢总是三好学生的样子,软又白的团子样的人,对于什么事情都拿出十成十的细心努力。一起去报托福的时候,老师问想要考几分,他雄心壮志地说我要拿一百一,牟卢却笑得乖巧。
牟卢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能提升我的英文就好。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发觉呢,赵隽楷想,好像出国留学对于牟卢来说不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托福是自己拽着牟卢去读的,各种活动牟卢也都参加,但现在看来可能是陪伴性质更多一些。牟卢成绩不错,对于远赴重洋的执念不大,似乎去高考才是一条他本来走也必将走的路。
他有点迷糊了,自己的未来因为牟卢的缺席似乎突然不明晰了起来。好像他们本来在一起跋涉一片迷雾重重的沼泽地,牟卢却走到一半说,我不走了,然后一拐弯攀登雪山去了。
名为背叛感的荆棘扎进他的腿里。
“……为什么?”
“因为想通了。”牟卢说,白生生的面孔五官平静到淡漠,“国内的大学我也可以考。在自己熟悉的环境内,安全、便捷、如鱼得水地过完我的大学生活,比起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险要实惠得多。”
赵隽楷没讲话。他想,在这个立场上,他驳不过牟卢——因为牟卢是对的。
“我前两天听我妈讲了一件事。她说我的小姨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要坐飞机去美国生产,就为了给孩子弄个美国国籍,将来学费能便宜些。我突然就觉得,现在大家都拼死拼活想要早点送小孩出去,连大人都辞职重新开始,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意思呢?”
牟卢好像没注意到赵隽楷泥泞的心情,就那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小姨家不是那种富人啊。外婆外公不会英文,但他们也得跟着去,相当于花钱把他们养在那里,更可笑的是没有人会为此开心。小姨家的第一个娃娃,那么小,也要跟着出去,说不准再看见她她都不会讲中文了。”
“……如果要变,变得彻底一些说不准也是件好事。”
赵隽楷闷着头,嗓子里干涩疼痛,勉强接了一句,竟像吐出一块铁一般不容易。
“她没有美国身份,只能读私立学校,贵得要死。一直到高中,姨夫根本花销不起。说不准到时候还是把她送回来,结果落入在这儿也跟不上,那儿也去不了的尴尬境地。”他补了一句,“像瑜哥那样。”
他彻底不能讲话了。他有很多想要说的,但统统说不出来。他想说牟卢你个混蛋,我们之前说好的都不算数了吗;他想说牟卢你别这样,我们俩一定能是成功案例;他想说牟卢我算过了,我俩大学出国,按你信赖的功利主义来算是全局最优解。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天是阴沉的,漫下来冷且苍白的光。
雨收不拢般洋洋洒洒地泻入人间,被呼啸不定的风卷着扑涌向行路的人。汇起的水塘遍布在坑洼的角落,水珠打上去,溅起圈圈落落晕开来的漪。潮气从所有方向浸过来,避无可避。
他伸出手去,雨水淋在掌心,湿滑,抓不住。
他最终只是问,牟卢,今年的夏校,我们还能一起去吗。


柒.

  父母跟赵允提过,赵隽楷考完托福,等成绩的日子里通过学校报名了美国那边的一个夏校项目。先前牟卢要一同去,前几日赵隽楷却突然郁郁地讲牟卢不去了,父母倒有些担忧起来。赵允想了想,正好地点和季临真的高中离得挺近,就抽出时间来和闺蜜联系了一次,想要麻烦她在异国他乡照顾一下弟弟。
  季临真听完,当即说:“夏校七月初开始是吧?我六月份正好有假,回一次国内,你高考的日子里阿楷有什么资料啊文书方面的事我来帮忙,最后再和你待几天,和你弟一起出去。”
  赵允知道她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愿人再推脱客套,于是认真道:“那就拜托你了。”
  夏蝉开始鸣叫的时候,季临真时隔数月又一次踏上归途。这次赵允没时间陪她逛街谈心了,她正在冲刺高考,向她心仪的大学与专业迈出坚定的步伐。
  等到一切结束,赵隽楷出国去夏校的日子也快要到了。赵允高考发挥稳定,没有意外就能圆梦。季临真数月前不出意料收到了美国老牌大学的offer,这次换作赵允把她拉去甜品店,两个人在又一场离别来临前好好庆祝了一次。
  赵允站在机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安检口。这里是最后能送别的地方,再往前便阻碍了旅人与留守者的脚步和目光。周围尽是交谈声、笑声、脚步声,婴儿富有穿透力的稚嫩哭声在年轻母亲的臂弯里被轻轻摇晃,沉重的行李箱拖曳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时压迫滚轮辘辘作响,机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用中文和细听其实并不熟练的英语播报着航班晚点的消息。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人潮,各色服饰,各色脸孔,各色神情,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浓缩了一个世界。
  她上前,拥抱了一下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弟弟:“这是你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前进的又一步,好好踏稳了。”
  赵隽楷沉稳地应:“我知道。姐,你学校确定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季临真在一旁张开双臂抱住松了手转向她的赵允,笑着:“我会好好照顾阿楷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多保重。”
  夏日的天蓝而高远,飞机划过时阳光熠熠。赵允眯着眼看天际渐渐消失的小点,终于转身往外走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觉得他们都挺幸运的,在适当的年龄做出了称心合意的选择,并且未负本心。


尾声.

暑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牟卢提早交卷。赵隽楷稍稍掀了一下眼皮,目送他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他不紧不慢地写大题,莫名有点伤感。他想,最后一段儿同路了,牟卢都不肯跟我一起走。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交完卷他往背包里一点一点塞东西。笔袋、准考证,越塞越多,最后勉勉强强能把桌肚里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包里。
校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翻着台板,也没有什么剩下的需要带走。
垫桌板的报纸被他团成了一团捞出来,压着的一张纸条就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牟卢的字迹,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东西。
他捏着黄色的信纸举到眼前,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地读上面的话。

隽楷:
展信佳。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到家了。晚上是小姨的饯别会,我必须得出席。
现在的天色尚好,晚霞缀在天边,到头顶抹出一水儿雪青的光亮。墨水用的是你送的英雄,算还你一些吧。
我想了很久,决定依旧是要留在这里。我知道你不会同我因为这件事置气,但我很抱歉,不能陪你一起去。
我看见过你在草稿本上算的功利主义推导,我也看见过你誊写出来的方案。你想证明给我看我们大学出国是最优解是值得尝试的,但你最终没有这么做。
所以我说,这世间只得你最了解我,也只得我最了解你。
知根知底。
你想出去也要出去的,这个国家万千山水依旧留不住你。赵隽楷的骨子里有着蓬勃又自由的欲望,合该要到外面未知的天地去跑一遭。
从此以后我们就踏上分岔的两条路了。所以夏校我不同你一起去,也不会去送你。我在这儿念准备高考的补习班,也许很忙。
我读过你交给诗社的作品,里面大约有这么一句:
予我一双翅膀/由我去辽阔野蛮的天空里疯狂/去体验已知和未知/学习飞翔与捕猎的技巧/跋涉/暮暮朝朝
也容许我/将来/做一只归鸟
回到你的怀抱/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因此我不送你,但我会来接你。
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有你的,我们各走各的路,各生安好,等待再次交汇,等待碰撞,等待光芒。
写到这里我竟有一种不知所云的感觉,然后我又想到出师表,想笑,突然又有些酸楚。我不擅长表达自己,至少不如你。所以就这样吧,我就写到这里。
愿你将来也一直是这样热烈的少年。
                                                            牟卢

他最终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笑起来,弯着眼睛和唇,掏出手机,向牟卢发出一条短信。
我会的。

       ————END————

【獒龙】廊桥(一发完)

  雨漫天地下,打在石板上溅起小朵小朵晶莹的水花。桂树下初开的细碎花瓣落得一地,婉转香气混在雨水的味道里。

  男人撑伞走在河边,青色长衫的下摆已染上了微微的潮气。秋意寒凉,顺着这浅淡的洇湿漫过身体。灰色的云在半空中积得很厚,把天地笼在一片阴翳里,被绵长不绝的雨声衬得愈加寂静又寥落。他望见不远处河道的拐角那座廊桥,在秋天凄苦的风雨中沉默地守着这条河。河水涨起来了,从山上流下的雨携着泥沙,在鹅卵石铺就的河底上涌起一层层拥挤浑浊的浪,又互相推搡着流过廊桥下。水流汹涌,撞向不远处嶙峋的乱石滩,在尖锐的石头棱角上激起一簇簇白花花的浪尖儿。哗哗的水声与雨声响在一起,河面上满是一圈圈的涟漪。

  廊桥兀自沉默,廊屋是一片为行路人抵挡风雨的庇护。

  他熟门熟路地在河岸边半枯的草中踏出一条道来,向桥头走去,一路踩过满地被雨打落的桂花。风吹着雨扑上他的背,一点一点的水迹融开来,像是深青的梅花蜿蜒着开了大半幅衣裳。

  这是块荒僻的地儿。廊桥是多年以前修建的,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经过了,只有秋天漫山遍野的桂花在它近旁簇拥出一大片金黄。如今这金黄也被冷雨打得零零落落,就更显出破败寂寥来。

  男人回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从伞下露出半张白净如玉的脸。一双凤眼平静无澜,眼尾曳开敛出一抹意韵悠长的弧度,像是笔墨余韵勾出来的。

————

  那曾是个同样落着秋雨的日子。河里的水哗哗地涨,水流又大又急,在半空中飘散开无数冰凉细碎的水珠,又在刚过廊桥后被迎面而来的乱石撞得粉身碎骨。水声夹杂在大雨声里,很远就听得见。

  马龙站在廊桥上,面前是情绪激动地拥过来的人群,背后隔着一根不算高的栏杆便是湍急的水,直朝巨石上撞。风一吹就有湿意扑得满头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桥下激起的水雾。

  他被人群逼到了这里,身后的栏杆已经松散脆弱,似乎轻轻一捏就会碎裂。人的面孔在他眼前化成失焦的色块。他们的表情扭曲着,愤怒而鄙夷,终于越来越失控地转成了暴戾。

  色块向他拥挤过来,叫嚷着什么。他模糊地听到“把他推下去!”的字眼,身体连着心木然地杵在原地,无处可避,也不想躲避。

  就在第一只手快要触碰到他肩头的时候,侧边突然起了骚动。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扑过来,一把推开他。

  马龙像骤然从昏茫的梦中清醒过来,猝不及防地掉进残酷的现实,刹那间就被那冷锐分明的棱角一下下剜出了血。那股力道把他推得撞在立柱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眼睁睁看着本应压到他身上的拳脚刹不住地朝张继科招呼上去,把他往后推搡。

  栏杆随着一记闷响爆出一片木屑,断了。

  不过瞬息之间,水流与巨石相撞的地方蔓延开一片刺眼的血红。那颜色漂在河面上,很快被雨脚打得散乱暗淡。水珠飞舞起来,带着苦涩的铁锈气往人脸上扑。

  人群乱了,无措地叫喊着咒骂着又开始没方向地往四周躲。他靠着立柱勉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水动不了身体也挪不开眼,睚眦欲裂。肩背的疼痛钝而尖锐,一阵阵往心底里扯,扯得五脏六腑连血脉一起翻江倒海地疼起来,几乎逼他呕出一口血。周围的人声水声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世界只余下那块棱角尖锐的巨石、不断往上扑的浪和已经漫开了一大片的血红色。还有那人最后朝他看的那双桃花眼,犹在耳边一遍遍回响的话。这些图像和声音被一点点放大,终于占据了所有思维和理智。

  水雾凝在他面上眼底,像是带血的泪。

  ——活下去。

————

  他很快迈上了桥头。路本不短,却被人走得飞快。

  向上飞翘的屋檐不停歇地往下滴着水,把廊屋里外隔成两个世界。一个满是冰凉凄冷的雨,一个好歹有了片遮挡与安宁。男人收了伞,极自然地顺手便将它靠在屋檐下,任凭上头的雨水流下来,在木地板上淌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渐渐和靠外侧没有屋檐遮挡的地上大片的水迹漫到一起去了。

  不能把伞带进去。那个人喜欢干净,弄湿了里头的地板可又得让他头疼好一阵子。

  他走进去。廊桥年久了,里头原本漆成朱红的大立柱都已褪了色,漆皮斑驳。供行路人小坐片刻休息的长椅被外头飘进来的雨丝染成深色,有几处木头都被岁月雨雪侵蚀得烂了。

  光线昏暗,影影绰绰。他刚环顾半圈,就被人拥了满怀。

  “天终于下雨了。”低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像是岁月拨动古筝低音的弦,余韵直撞进人心里荡起圈圈涟漪,“你也终于能来看我了。”

  他嘴角浅浅弯起来,伸手反搂住那人的背。声音带点儿笑带点儿软,像是桂花开在金色的阳光下。

  “我来了,继科儿。”

  他们都安静下来,无声地继续这个拥抱。手臂用力箍住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好再也不分离。

  男人胸前背后的衣服永远被血染透了一大片。经年累月,颜色变得暗沉沉的,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刺得人眼疼。他的身体很凉,已经不复当年的温暖,但依然像往昔一样结实又可靠。

  “你在那里还好吗。”他问怀里的人,眼帘垂着,眼尾斜斜挑起来,半掩的眸底仿佛汪了一泓春天漂着桃花瓣的深潭。

  “我搬到这附近了。”被他蹭过后颈的男人轻声说,“前不久玘哥带着昕儿博儿他们才来帮过忙。”

  “这儿荒,天黑了你一个人不怕?”

  “不怕。镇子里有人,但没你。这儿好歹离你近。”

  男人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口气:“离那些人远点也好。玘哥大蟒他们总不可能像我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守着你。你一个人待在那儿我也放不了心。”

  他点点头,发丝蹭过他颈侧,沉默地把头搁到他颈窝里。

  “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继科儿。”

  “嗯。”

  “今年秋天干燥,这才下了一场雨。”

  “是啊,我下次跟龙王说说,这雨露怎么均沾的,太不均了。”

  “你别这样。”男人声音有点颤,“我说真的,再过几天就要入冬了。”

  寂静令人难以忍受地充填在空气里。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紧紧贴合,谁都没有动一动。

  许久男人开了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又要等到明年了是么。”

  雨慢慢停了。树下掉落的桂花铺得厚厚一层,浸透了水,散发出沉甸甸的快要熟烂的香气。有一滴残雨自浓绿的叶尖掉下来,打在花上碎成几瓣水珠。

  穿青色长衫的背影沿着来路向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黄昏森森地笼罩上来,把四野拢进一片阴翳的昏沉。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不想向前,却又被渐渐漫上天空的夜色逼得不得不回到栖身之所。

  秋冬换季时的寒意卷过,天地间只剩下了河水的哗哗奔涌声。

————

  “那年的秋天格外奇怪。”陈玘端起茶杯掀了杯盖,灰黑色花纹的猫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窝着。

  “一直到深秋都一场雨没下。快要入冬的那几天却像要把一整个秋天的雨都补回来,发了疯似的天天暴雨。”

  他叹了口气:“后山那条河,水涨得从来没那么厉害过。河道拐角那座廊桥本来就老了,水位升得太高,受不住,在一个晚上塌了。”

  “雨太大,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过桥,也没法去救。紧跟着第二天凌晨就发了山洪,把那边儿一大片的桂树和唯一一座屋子都给埋了。”

  “那是我小龙人儿住的地方啊。那时候他才搬过去没多久。荒山野岭没个照应的,到底出事儿了。”

  男人生得剑眉星目,经年岁月也没能侵蚀几分他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只是此刻他半垂着眼,眼角有点发红,握着茶盏的手在颤:“我和他师弟几个,大清早雨一停就赶过去挖。挖遍了原来房子的地儿也没找到人。”

  “都说,大概是去廊桥上看当年的地方,正好遇上桥塌了。那天算算日子,正是继科的忌日。”

  “这样……也好。那年继科出事之后他们阴阳两隔了多少年了,龙仔大概也愿意得个这样的结局,早点儿去那边陪他。”

  “只是苦了我们这群还留着的人哪,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得惦念两个人啊。”

  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茶:“当年他们俩,全是被人逼的。”

  “你说说,都是为情,又何苦呢。”

       ————END————

• 扔个解释w大致就是时间线最初獒龙的感情被镇里的人发现了,不接受,想要逼死他们,然后继科儿救了龙队自己被推下了桥……因为执念太深所以依然留在了世界上,秋天下雨(和出事时一样的天气)的时候可以出现在廊桥。于是龙队就每年这个时候去和他相聚,又一个人搬到了廊桥附近住,一是可以快点赶过去二是可以避开那些不善的人。结果这个秋天很久没下雨,他一整年的精神寄托迟迟没法出现。两方都想快点和彼此相守,所以最后的暴雨有点儿天遂人意的味道……

• 第一次写獒龙,请尽管提意见!【比心】

【獒龙】沁园春

  竹马成双,往昔少年,并肩为王。忆半生岁月,扶持相傍;也曾疏狂,也曾彷徨。龙翔九天,虎啸山巅,万类俯首终仰望。经年矣,跨伤病低谷,一朝腾扬。

  前承一马二王,后又继小辈诸虎将。看双子星灿,叱咤球场;锋芒毕露,璀璨流光。杀伐锐利,稳健细密,敌强亦能独身当。誓言放,宁死也无憾,耀我乒乓!

——————

  最近语文课讲到沁园春•长沙,手痒填词。格律平仄一塌糊涂,只是把自己写得莫名燃。114个字太多也太少,他们之间纯粹又简单,却又有那么多的瞬间那么多的细节难以就此言尽。

  虽然cp向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是写两个人的,缺一不可。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打了獒龙tag,不妥删。

  老师出了个选做作业就是填一阕自己的沁园春,我在思考如果把这个交上去会怎么样😂😂

【绿赤】花都(拾)

倒时差倒得头晕,魔都的夏天不是高温就是空调,没法过了……

----拾----

那之后过了两天,绿间终于得了空去花都拜访赤司。他在曲折的长长回廊上迎面遇上了意外地打扮得华丽的千鹤。对方看到他,画了淡红色妆容的漂亮眸子里闪过一抹愕然。

“绿间阁下?您怎么还会来这里——”

她骤然止住了,扬起描得秀丽的眉,随即了然地叹了一声:“征君……已经走了。”

绿间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千鹤说的话:“……什么?”

千鹤立定,纤纤玉指拂开绣饰沉重繁丽的朱红色长袖:“他前几天……去见了妈妈桑,两人关在屋里谈了很久,然后便跟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客人走了。这事不明不白的,已经在花都里闹得沸沸扬扬。妈妈桑给客人们的说法是被赎身,但是一位花魁,又是那样的性子,总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离开。我去问妈妈桑,却什么都没问出来。似乎……是有什么隐情的罢。”

她垂下扬起的长睫毛:“失礼了,只是征君原来没告诉您么……我本以为这样的事……绿间阁下就算不是唯一一个事先知道的,也会是第一个。”

绿间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底被狠狠撞了一下,五味杂陈:“那么千鹤小姐现在……”

千鹤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繁复华丽的和服和足下寸许高的木屐,淡淡苦笑了一下:“妈妈桑做主……让我顶替征君坐了花魁的位子。这身衣裳首饰,还真是重啊。”

绿间低声道:“辛苦。”

千鹤摇摇头,梳得高高的浓密发髻上数根金钗坠下的宝石流苏簌簌作响,似乎随时要不堪重负地滑落下来。花魁的全部装束约有二三十斤,她却在这层层束缚压迫下稳稳地挺直了纤细的腰背,淡然一笑:“不……我的宿命罢了。只是觉得征君从前太不容易,也不知现在过得如何,今后又会怎么样。”

一年多以前,现今将千鹤送上了花魁之位的花都女主人曾经意味深长地笑着告诉绿间“阁下大约便是征君的宿命”,那时懵懂,又逃避着感情不愿承认,连心底深处沉沉的欣喜也被掩埋了过去。一年后千鹤又提起“宿命”这词,听来想到自身和彼此,已经不知是何种滋味。

赤司征十郎就这么突然地从绿间真太郎的生活里消失了。花都深处的那处宅子一夜之间便已物是人非,赤司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仿佛之前的日日夜夜都是一个过眼的梦。可是这梦境里的物事那样清晰,让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说是毫无征兆也不尽然。夏日祭上出现的男人,赤司对那盘玉刻的将棋尤其是那枚王将的执念,他异常精湛的棋艺、不属于花都的高贵气质,与他自己下棋时仿佛分裂的两个人格,还有最后那句轻得散在了风中的告别。这一切都隐隐约约指向了这样的结局。

赤司说过的,他必须回到他的生活中,去做完他应该做的事。绿间清楚地记得那时赤司决绝到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

所以他们之间,是不是也就走到了尽头呢。从此各自安好,再无交集,甚至,永不相见。

赤发少年略显稚嫩的容颜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深蔷薇色的双眸澄澈清明,唇瓣微微弯起,放松而愉悦地笑着,褪去了一切不符年龄的老成内敛。

浅淡的笑容,却已经足够点亮绿间的世界,让他心底最深处的位置一下子柔软下去,无法否认地想要看到更多那样灿烂得没有丝毫负担的笑颜,想要让他因为自己这样微笑。

但是现在,那个一直温柔有礼的人在最后用了最绝情的方式,不辞而别。

绿间军官居然又在射击训练时打偏了靶子。这一次他的副官高尾和成没来得及帮他补救,绿间被正巧踱到他背后的教官结结实实训了一顿。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一直压在心底的疼痛被这一次不大不小的失误刺激出来,随着心脏撞击着胸腔的节奏一点点沿血脉涌到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翻江倒海。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用发钝生锈的刀子生生剥离了心口,留下的伤血肉模糊。疼痛绵长而剧烈,伴随着巨大空洞的失落感。

事后高尾追在大步离开的绿间身后:“小真你又是怎么了?哪里出事了?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排遣排遣。”他知道些许绿间和赤司的事,也察觉出了绿间的感情。

绿间抬手揉揉眉心。疲惫全涌进他祖母绿色的深邃的眼,被遮掩在修长的睫毛和镜片后难以察觉。他沉默几秒,还是说了出来:“赤司走了。”

高尾一下子安静下去。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出来:“走了?可是你们不是才一起去过夏日祭……”

“嗯。”绿间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事先没有告诉过你?”

“……嗯。”绿间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音节。或许那句永别可以算作事先告诉?他不知道,也不愿再去细想。

高尾再度沉默了。许久,伸手过来,用力拍了拍绿间的肩膀。

似乎只能这样了。就算日日夜夜都想要去寻找人群中那一抹蔷薇红,看到什么零碎物件儿都会猝不及防地想到他,却也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会再像上回那样好运气地、转过某个拐角就能看见沐浴在光芒中的人。

心底的伤口仍在猎猎地疼,好像永远都无法愈合。理性告诉绿间时光终将替他湮没一切,感性却一再地鲜明记忆,不让他有分毫忘却。

都城里的枫叶一点点被秋风染红,日子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从前,未遇到那个小楼上一曲琴便惊艳了他的、有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瞳的赤发少年时的从前。只是那段时光里刻下的印记已经深埋心底,难以消弭。

枝头最后一片秋叶飘飘摇摇被风吹落的时候,动荡的时局和日渐堕落的上位者终于迎来了荡涤一切的挑战。

有从前没落的世家举兵南下攻打都城,一路势如破竹。

旌旗上大书三字:赤司氏。他们的领导者是个赤发少年,行事指挥无不冷定决绝。传说他有一双金红异色的眼,淡漠傲然,与人对视时直能夺人神魄。

绿间听到探子的报告,短暂地失了神。

那只能是他。

那竟然是他。

但他随即便回过神来,以一个军官该有的态度安排了一切。很快出征的命令就下达了,军队领命即刻启程,绿间自然也在其列。

他从未想到还会重逢,也从未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然后下一瞬他想起所有那些调查到的事。

命运之残酷无情,谁都无法幸免。

接近初冬的天气,寒风飒飒,萧索苍凉。枯枝上已没有了树叶,像是将士的利剑,一把一把从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笔直地刺向灰沉沉的天空。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厚重的砖块上到处是岁月刻下的痕迹,灰黑的,和天地一样压抑的颜色。

两支军队在城门外相遇。领军的两人骑着战马,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仿佛风声树枝声马嘶声都静了下来,只有眼神在无声地撞击厮杀。

是的,厮杀。

家国当前,一切过去皆是入不了眼的云烟。

绿间沉着眼,长眉蹙紧。他看到对面雪白战马上的人一身墨黑的军装,线条利落地勾勒出那挺直的腰背。同色的斗篷在风里翻飞起来,一角被掀开,露出殷红如血的衬里,和着那头赤色的发,在周遭的环境中几乎刺得他眼睛疼。

记忆里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场景。只是那时对面人还身着浅灰素白的和服,那时他还刚刚替他包扎完受了伤的小臂。而现在,早已什么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视野里赤司的左眼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深蔷薇红,转而成了张扬明亮的金色。

原来夏日祭上那掠过他眸中的并非璀璨绚烂的灯光。

原来早已命定一切。

千军万马都止了脚步,沉默而肃杀地等待着他们的将领的对峙。绿间看着赤司,看到他扬起眉,纤薄的唇角弯起一点点,挑出个凛冽又薄凉的弧度。

然后赤司无声地张口,比了一个唇形。

——好久不见,真太郎。

下一秒两军战鼓猛然擂响,震天的喊杀声在同一时刻爆发在半空中。两边的军队迅速冲向对方,很快绞杀在一起。浓稠的血渐渐开始在脚下蔓延,嘶喊声中夹杂了痛苦的呻吟咒骂。不断有士兵倒下,不论是敌方还是我方。又不断有新的人冲上去,毫不犹豫地扑向敌人。

不管如何,这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和人民。

不管如何,这是他们发誓要报的弑族之仇。

没有错与对。不过是各自所坚守的道义而已。在萧瑟的寒风中,一点点化成无悔的汗水与泼洒的鲜血。

赤司的红发在刀剑枪管的寒光与血迹的浸染中极为醒目,稍稍一瞥就能望见他凌厉紧抿着的唇线。那此刻宛如冰琢般的侧脸一瞬间陌生得好似一下子退开相隔了千里,以至于绿间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在沉着冷静的杀戮与指挥中无比清晰,又几乎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底丝丝缕缕漫出不该有的失落的恐惧。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赤司。

对方所擅长的不仅是战术布置与出人意料的阵型变换,还有精湛得可怕的个人能力。他扬手斩落身后扑上来的敌人,余光瞥到几米开外赤司举起枪,表情冷酷而平静。枪声淹没在千百种喧嚣里,只有被瞄准的人胸口当心处爆开的一朵血花像是慢镜头一般定格在空气中,一点点随着他的倒下而绽放开来。

绿间不由得思考,如果他将枪口对准自己,有几分把握避开?

但是赤司没有。他扫了一眼绿间的方向,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再无回顾。

在转念就是生死的战场上他们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与犹豫,纵马领着士兵向前,拼杀中偶尔交错的眼神,都是陌生而冰冷的,带着坚决的战意与胜利的信念。

绿间突然意识到,所有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过去的事与回忆,或许从战鼓重重捶响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的马蹄人声冲击着,被注定不同的两条道路撕裂着,尽数崩塌成了齑粉,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模样。

【绿赤】花都(玖)

本章BGM—金鱼花火--大塚爱。这首歌一直很喜欢,听着它码字的时候发现歌词和文章莫名契合。背景音里的花火很美很震撼,戴耳机听效果更好www

----玖----

夏日祭果然不负其名。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到处是欢声笑语,摊贩的热情吆喝声与孩童的嬉笑尖叫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紧。身边擦肩而过的人流摩肩接踵,穿着靓丽浴衣的年轻女子,摇着扇子微笑的中年人,拉住母亲的手举着一串丸子却还对路边的章鱼烧恋恋不舍的孩子。站在几条主要街道上仰头看去,半边夜色都被染成了沉沉的金。时局再怎么暗流涌动,眼下最简单也最盛大的快乐与幸福依然在人们心里占着第一重要的位置。

换上了鸦色矢羽纹浴衣的绿间在刚见到赤司时被好一番端详,最后得出个真太郎穿浴衣肯定比穿军装还要吸引女孩子的评论,让他又是窘迫又有点哭笑不得。此刻踏着木屐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向前,显然很容易在哪个岔路口走散。绿间刚想向赤司提出,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一把握住了。他本能地僵了一下,转头看去。赤司没看他,神色自若地望着前方的河岸,倒是周遭的灯火为他的脸颊和露在发丝外的耳尖涂了一抹缬晕。

绿间偏回头来用力反握住了那只纤长微凉的手。

他感到两人浴衣的袖口擦过交握的手指,清凉的布料上是微微浮凸起的绣纹,带起的微痒触感却有些灼热。

相握的手用力得可以从彼此的指尖察觉到一下下跳动的脉搏,心跳的频率慢慢合成一个节奏,交织着不愿分开。

渐渐走到河滩边开阔处,足下光滑的石板也过渡成了鲜嫩柔软的青草,在夏夜里微微发凉,从木屐的空隙处拂在脚面上,很舒服。四周人们三三两两地闲逛,平缓流淌的河水在夜色下色泽如墨,因为飞过河畔上空的萤火虫和四处的灯笼泛起了闪耀的金色涟漪。水流漫过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石缝间水芭蕉的花期已经过了,随着晚风懒懒地摇曳翠绿的叶片。有河灯从上游顺着水流漂下来,一盏盏在河道拐弯处越聚越多,燃起一片绚烂耀目的金橙色火光。

人流早已不再拥挤,绿间却仍未松开赤司的手。

“呐,真太郎,我想吃苹果糖。”赤司拽拽他,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小摊。

“去买吧。”

赤司满足地眯起眼笑起来。

举着苹果糖的他,从绿间的视角看下去几乎带着不自觉的色气。糖浆亮晶晶的一层,赤司小心翼翼地探出浅粉的舌尖去舔食。拖曳出的细糖丝垂落下来粘在他嘴角,他皱起眉想要用舌舔干净,结果连唇瓣也沾上了些许晶亮的糖浆。苹果糖色的眼眸琉璃一般,因为周遭的灯火笼上一层有些迷离的光,看上去像是水汽氤氲。

绿间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想到更多的画面。

“唔——好甜。”赤司好容易弄干净黏腻的糖稀,舔舔唇角咂了咂嘴,“你要尝一口吗,真太郎?”

“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就尝一口。”赤司笑着,侧过身将手中的苹果糖举到绿间唇边。他褪去了往日的沉静内敛,一下子变得更像个符合他年龄的少年。有点像猫瞳的眼眸愉悦地眯起,带着狡黠与惬意。唇瓣孩子气地弯着,本来就显得比同龄人小一两岁的脸庞被放松的笑意晕染得生动明媚。

绿间没再说话,握住赤司纤细的手腕凑过去,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糖。

真的很甜。

萦绕在唇齿间的全是缠绵不去的甜蜜香气,一点点化开顺着喉咙流进心底。

对不怎么习惯吃甜食的绿间来说,甜得几乎有些发苦。

赤司笑得更开心了。

这样的笑颜简直是犯规!

绿间动作仓促地放开他的手腕,别开目光去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太甜了,我不习惯。”

“好吧,那我就不勉强你了。”对方浑然不在意地把空着的手伸过来重新握住他的,动作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这么说着的赤司其实也没多喜欢甜食,一只苹果糖对他来说已经很足够了。匆匆解决掉晶亮红艳外表诱人的甜食以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卖章鱼烧的小摊。

绿间看到他的目光往小摊那儿转就知道了这个人想要什么,于是松开手示意转回头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的赤司自己去买:“我在这儿等你。”

这一带有许多小摊,卖吃食的和提供游乐的都有,停留于此的人自然也比前面一段路多了许多。一个眼错而已,注目的背影居然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心跳声一下子大起来,一记一记重重敲在胸口。绿间突然想起几月前他把玉刻的王将交给赤司的那个早晨,他离去时余光里看到的那道身影,清浅单薄,似乎一眨眼就会消失在周遭的红尘繁华里。

会不会就此分别。那个有着猫一般狡黠聪灵又通透的双眸的少年,是否就要轻盈地越过这燃起了河灯贯通阴冥的河川,去往妖怪和神明的居所。

一点根据都没有地,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夏夜的风仍带着白昼的闷热,令人无端烦躁地包裹着这种复杂又简单的心情。

你去了哪里?

绿间的身高在这时占了优势,然而依然没有发现那抹醒目的蔷薇红色的他渐渐地更加不安起来。从心底蔓延而上的冰凉焦躁感催促着他加快步伐,一点一点,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人群与他错身而过。有年轻的姑娘不慎与他磕碰到,绿间只来得及回头匆匆致歉。他四处搜寻着赤司的身影。空气随着人流而粘稠,各处传来的人声像是煮沸了的水。没有一道清涧般的声音带着泠然笑意划开百般嘈杂,突然在他身边响起说:真太郎,我在这儿。

绿间拐上一条小路。尽头仍是繁华的祭典街道,路上却宁静安谧。高大的树木在夜风里散开花的香气,草丛中有虫喁喁低语,隔开几米开外的人潮喧闹划分出一片清净地。

光线转变带来的短暂黑暗过去后,他望向路的另一端满街的通明灯火。

然后看见了他在找寻的人。

赤司那身纯白的浴衣被曜曜灯火笼上一层明金,光晕铺在他肩头,顺着优美的背部线条滑下去,落到衣摆处绣着的紫阳花上。他背脊挺直着,像上次绿间看着他的背影时那样,散发出近乎肃杀的气场。不同于那时的是,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灯火,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是可以看出他与赤司之间的距离十分巧妙,尽管他比赤司高出不少,却将将站在了少年可以平视他的地方。

绿间皱紧了眉又往前走了几步,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却是赤司的声音响起了,沉冷而毫无动摇:“都已经准备好了么。”

“是的。”对方的回答听来严肃不失恭敬。

“那么,等我的命令便好。在这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这是自然的,少爷。我会好好吩咐每一个人。”

少爷?!绿间猛地瞪大了双眼。那是赤司家的人?

为何会有这次碰面,他们又在说什么?

绿间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熟悉赤司征十郎这个人。

尽管他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当年发生过的事,但由于似乎牵扯到了掌权者的关系,能得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反而可以知道很多。毕竟有掌权者参与的也就那么几种事。

但是这些在当下说来,全都没有一点用处。

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对话。男人匆匆隐进人群,赤司则转身向之前的那个地方走去。

接下来该怎么做?绿间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无数选项,赶快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待着等赤司来找,或者出去赶上他。

最后一种按理来说是最不利的选项,赶上之后又该做什么说什么?可它闪现的那一刻绿间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已经不想再掩饰什么,把疑惑藏起来只会越积越多,这样下去终有一天要在两人之间压出不可修补的裂缝。

赤司被绿间抓住手臂的那一刻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清来人后更加惊讶地瞪大了眼:“真太郎?”

那一瞬间绿间看到他左眼中闪过耀目的明金色,转瞬即逝,却有那么一刻几乎盖去了原本的深蔷薇红。夜色晦暗,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四周的灯火随着赤司的转头在他眸中画下的轨迹。

“你一直没回去,所以我来找你了。”

赤司抿起嘴似乎是笑了:“真太郎在担心我吗。”

“我看到了。”绿间直视着他的眼睛,蔷薇红的颜色仍然剔透纯粹,刚才的明金色仿佛真的只是幻觉,“那个男人……是谁?”

问出口的刹那他感到心里绷紧的弦骤然松下来。赤司的眼眸狠狠一颤,里面的澄澈几乎被打碎,却又转瞬归于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唇角抿出个苦笑般的弧度:“抱歉真太郎……但是我无法告诉你。”

这条路通往能够观赏到烟火大会的山间。石板路长着浅浅一层青苔,两旁树木高大静默,有点点萤火穿梭在灌木枝叶间,草中虫鸣安谧地诉说着夏夜的心事。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道上,轻声谈笑着。

山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个美好的夏夜以自己的方式交谈。只有他们之间,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微微的颤抖。

赤司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绿间,毫无保留地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流露出的态度却很坚决。

他有必须要守护的秘密。

“好吧。”最终是绿间开了口,“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就不要说了。”

赤司垂下眼眸,似是回应地轻轻叹了一声。

半山腰有块平坦的草坡,几点萤火在草叶间盘绕闪烁。面向整个都城的视野里万家灯火明灭,举行祭典的主要街道更是流光璀璨。夏夜的风拂过脸颊耳畔,留下模糊得难以捕捉的呢喃。

绿间转头去看赤司。就在那一刹那,他们面前的天空里骤然炸开今夜第一朵绚烂的烟花。火光映亮了赤司微微睁大的眼眸,那由烟火勾勒出的淡金色细丝状花瓣一缕一缕尽数印在他眼底,流光溢彩,美得一瞬间让人屏息凝神。

紧接着,无数瑰丽的色彩在漆黑的夜空下盛放开来。明金、靛蓝、樱粉、绛紫和莹绿描绘着优美的曲线,互相交织融合着一丝丝聚成盛大璀璨的花朵,随着爆裂声开满了整个夜空,又在花瓣舒展绽放到极致后四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星芒的尘埃,融化,滑落,消弭。与此同时新的烟火腾空而起,再次绽开成五色斑斓的花。每一朵都转瞬即逝只留下片刻的绚烂,却此起彼伏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参加祭典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孩童和少女们被漫天的花火惊艳到,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年长一些的人则微笑起来,由衷地赞叹着一年一见的绚烂景象。

绿间也被这样的场景吸引住了目光。整个都城都被开满夜空的烟火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变幻,更不用说这处小小的草坡。金色的光芒和浓黑的影子交替掠过两人肩头,他突然感到浴衣袖口被赤司狠狠扯了一把。绿间被扯得低了低身子,下意识地顺着这力道转过头去,唇上却重重撞上一样柔软的物事。

赤司踮起脚,抬头吻了他。

心跳的声音骤然被放大再放大,响在耳畔几乎盖过漫天烟花爆裂的炸响。

赤司手上用力,拽着绿间不让他退后避开。他睁着琉璃般的眼眸,目光澄澈直直地看进绿间的眼里,同样不容逃避。

细腻的唇瓣带点笨拙地摩挲绿间的唇纹,微凉的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扫过相贴的唇缝。

绿间瞪大了眼,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在心中默默抱有的,难道是一样的心情。

——想要一直陪伴下去。

——不想分开。

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揽住赤司的腰背将人按向自己,主动回吻过去。

就在那一刻,夏日祭上最盛大绚烂的一朵烟火伴随着山下人们的欢呼,砰然在他们身前绽放,溅开无数金色细碎的光芒。繁复璀璨的花朵舒展到最盛的那一刻,时光仿佛突然停滞不前,凝固着定格下今夜最为华美的一幕。

而他们,就在这无比华耀盛大的夜幕下相拥而吻。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化成缤纷绚烂的光点散落融进漆黑的夜空,四周终于回归黑暗,只有萤火带来的几点光亮,赤司才微微喘着气和绿间分开。林间夜色深暗,绿间在他退开的那一刹那隐约听到一句轻得如同错觉的模糊气音,如细微的风滑过耳畔,却被他无意间捕捉到。

抬着头看向他的赤司依然轻轻喘息着,左眼似乎再次划过一抹明亮的金色,却在夜的笼罩下晦暗得看不分明。

就如同,一瞬前那句若有似无的耳语。

“さよなら。”①

①:此处作“永别”之意理解。

【绿赤】花都(柒)

这一更回忆杀结束,回到第一章的时间。埋的一些伏笔应该能看出来?

----柒----

赤司成为花魁是在两个月之后,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像这里每一个人期盼的那样,花都里一树树樱花开得极尽繁盛,淡粉的花瓣随着和暖起来的风漫天飘飞,染透了高远清澈如艺妓水色的绸缎披帛般的浅蓝天空。

几个月前还被薄雪覆盖的青石砖已经铺满了碎落的樱花瓣。踩着木屐的女子不忍踏过落花,于是抱着怀里用竹布仔细包好的三味线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挑着没有花瓣的地方走。和服下摆拖曳过落樱,沾染了已至盛极趋于颓败的甜美淡香。头顶绚烂的粉白花枝团团簇簇,压得低低的。樱花飘落下来停在她肩头,便有蝴蝶追逐着那道背影上下翻飞过一路。

在这样的季节里,夜晚也是温煦清明的。淡淡的灯火从窗棂间漏出来,映着夜色下开得纷纷彤云一般的晚樱,有春月的清辉铺洒了满地青石砖。墨蓝色的天很高,缀了两三粒散碎的星,似乎再怎么伸手踮脚也永远都够不着。

对花都里的大部分女子来说,这夜空就像自由一样,只可仰望,无法企及。

就在这么一个夜晚,金色的花火点亮了花都里每一条小径。樱花在灿烂的光芒中沐浴着静谧着,仿佛正不动声色地燃烧,燃烧着等待。艺妓游女们换上了正装着意打点过妆容,城中的许多男人甚至女人也都慕名而来,花都里那片最大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只在人群正中空出一条小道,蜿蜿蜒蜒延伸进花都深处。

人们小声地互相交谈着,引颈眺望那未被照亮的小路尽头,翘首以盼。

突然站得靠前的人群小小地骚动起来,窃窃私语不知从谁处蔓延开去,一点点扩散传遍每个人的耳:

“快看,是花魁来了!”

四名尚且年幼稚嫩的艺妓擎着绘有染井吉野樱的纸灯笼在前头引路,暖黄光晕下她们娇娆的笑颜被微微化开,有些不真实。她们后面又是两名艺妓,捧着打开的首饰匣。各色珠宝在光芒辉映下折射出细碎缤纷的色彩,那么美,像是梦中飘落的蝶翼,却带棱带角地生生刺疼了人的眼。

赤司就走在这两个年轻的艺妓身后。一身赤红的色打掛纹绣着大片精致繁华的和樱染纹,仿佛夜风一吹那些花瓣就要飘飞起来悠悠荡荡落在他足边。还有各式各样精巧的图样绣满周身,从蝶纹鸟纹到云纹水纹,还有那些看不出具体物事的漂亮纹路。绣线里夹了金银丝线,在灯火照耀下一点点折射出星光般的碎芒。色打掛是极正式的和服,繁复又沉重地包裹着少年修长的身形。漆金的腰带束住他纤细柔韧的腰身,宽而长的缎带拖曳在身后,和着衣摆堆起层叠绚烂的图案。

花魁脚下踩着六吋高的木屐,像是悬在半空之中没个着落处,一个不慎就要摔下来粉身碎骨。若是旁人大概早已颤颤巍巍地没走几步便崴了脚,赤司却走得稳稳当当。步伐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像是在宣告他会就这么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直至走到他想要的未来。

灯火在少年肩背上渲染开沉重又分明的金色光晕。他挺直了脊背微微昂着头,眼神沉静中含着内敛的高贵。眼妆是朱红色,描得他眼尾扬起如火凤凰的翅。点过胭脂的唇抿着,画成一道冷淡的线。盛妆下的面容沉定波澜不惊,周围的交谈声随着他的行进像海浪一波波起伏,不是倾慕欲念便是鄙夷不屑,他充耳不闻,专注的只有脚下实实在在的路。

这一次赤司没有去寻觅人群中绿间的目光。四周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太多,虽然只和绿间一人交好的事迟早会被传遍全城,但他还不想现在就从自己这里暴露出去。

花都的这一晚,燃着绚烂又无情的金色花火,彻夜无眠。

赤司在积累了足够的名声以后就凭借着花魁的身份住进了花都最深处一栋幽静的宅子。他的地位已经被外人捧得很高很高,别说接客陪酒,除了重要的节日祭典或是什么表演,露面一见都是难事。然而花魁之位并没有因为他的深居简出而易主别人,对于精通琴棋书画插花茶道舞蹈还有足够能力来应付各种节外生枝的事的赤司来说,坐稳这个位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日子过得平淡,像是沉淀到杯底的茶叶。除了花都里的几位,经常来陪伴他的只有绿间。

春天在满地落樱里随风飘散而去。夏日的阳光被庭院里深郁的树荫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秋天枫树艳艳倒影染红了一池静水。冬天搓绵扯絮般的雪片漫天飞扬渐渐覆盖住落尽枯叶的枝头。古老的鹿威承接着涓涓流水,依旧翠绿润泽的竹筒啪地一声敲在光滑的石上,空响遍彻整个庭院,回音随着水流漾开去,荡入了无声流过的时间。

绿间觉得赤司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他看上去不是那种放任时间流走自己毫无动作的人,更何况还说出过必定会离开这里这种话。自从成为花魁,赤司就越发沉静下来,很少再有像愤怒或无助之类的情绪流露,大部分时间只是游刃有余的微笑。这让人更加难以捉摸他的心绪。

直到几周前两人对弈时,赤司支着手肘托住小巧的下颌,眼睫低低垂下来。他伸手,两指拈起一枚棋子,一边开了口。

“呐,真太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绿间推推眼镜,等着他落子。

“我想寻一枚玉刻的将棋王将。”赤司并未像以前那样说话时注视着他的眼睛,依旧垂着眼帘,语气倒是照常的平平淡淡。角行与棋盘相叩“啪”一声轻响,被扣在它该去的位置上。

“那不是应该很容易办到么?”绿间看了看棋枰上的棋子。一年前他初次与赤司下棋时棋子非常奇特地是一大半木刻一小半玉刻,后来渐渐大半都变成了玉刻,最后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木刻王将,下棋时总是被赤司捏在手里摩挲。然后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这枚棋子都没有被玉刻的王将替换。

“不……那枚棋子并不是简单的玉刻。”赤司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描述。他伸手拈起一枚香车:“看到了吗?这一套玉刻棋子上都用这种笔法写着它们的名字,而那枚王将上被墨色掩盖的地方独独有一处细微的凸起。”

绿间看着他深蔷薇色的眼睛,那里面依旧如从前那样清澈澄明,但沉定了许多,轻易不再有波澜起伏:“是你从前的物品?”知道得如此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

“……是。”赤司迟疑了一瞬,还是肯定了,“从前的东西早已流落四方,这些玉刻棋子之前花了好久才找到,剩下这枚王将还未知去处。但是我现在身为花魁已经名扬在外,做这种事很容易被注目,就有些不方便了。”

“所以要拜托我帮忙?”

“是的。”赤司抿出一个有些为难的弧度,“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麻烦真太郎的,但是这枚王将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知为什么,绿间的脑海中有一瞬电光火石地划过了赤司说的那些话。他要在这里站到最高的位置,以此来为自己铺出离开的路,然后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做他必须完成的事。

还有那句,在这里阻碍他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但是绿间知道如果他答应赤司的请求,不是因为害怕那句似真非真的威胁所以借此顺着赤司的意讨好他,而是因为想要让赤司尽可能地拿回从前曾属于他的一切,尤其是这样重要的东西。

“……那么,棋子的具体细节是?”

赤司舒展了眉眼勾起一个微笑,像是染了晨露的樱花:“谢谢,真太郎。”

绿间别过头,耳朵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才不是刻意想要帮你找,只是如果碰巧看到了可以带给你而已。”

“不管如何,都非常感谢。”赤司习惯了他的表达方式,只是弯着眼角笑。

春天将要来临,樱花的枝干上孕育着幼小的花苞。庭院里的流水大半解冻,潺潺声变得清亮又欢快。新钻出的草尖一点点铺满了被润湿的地面,带来一层薄雾般稚嫩浅淡近乎于无的翠色。

又是一年之始。

绿间花了大量时间去各种玉器或者将棋的店铺搜寻,还有集市摊位之类。他大多数时间本就花在军营里,认识赤司之后回家的次数比原来少了不少,这下分去的时间又只好从这里面扣,更加不着家。父母理解长子,暂且没说什么,年幼的妹妹天天见不着哥哥开始不乐意。前些天他接到家里寄来的一封信,竟是真理子写的。尚还稚嫩不熟练的笔迹铺了满纸,绿间看着运笔连连皱眉,却还是认真地一行一行读了下去。

“哥哥总是不回家,我问过爸爸妈妈啦,他们说哥哥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自由了,他们不会干涉你。但是我还没长大呢!哥哥能不能多回家来陪陪我呀,上次冬天也打雷了,你不在,我不敢去爸爸妈妈房间,又不敢睡觉……”

绿间叹了口气。他几乎能想象出真理子皱着眉嘟着嘴趴在父亲的书桌上,小小的手努力捏稳毛笔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的模样。

他们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但是这边也一样。

几家店铺的老板渐渐地都认识了他,表示会帮军官先生留意这枚难寻的棋子。

终于在第一朵樱花舒展开柔软的花瓣前,玉刻的王将被递到了赤司手里。

虽说一整个白天阴云都压满了天,傍晚的时候还是难得从云层中透出几分夕照,斜斜映进汇入小池的水流,将涟漪染成了灵动的明金。天边大块的乌云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深灰乳白与浓郁的灿金熔合在一起,有些西洋油画的意韵。

绿间再度踏入赤司所住的和室时,后者正端坐在窗边的棋枰前观察着棋局,手中一把收起的折扇抵着下巴。他在与自己对下,目光平静又淡漠地破解着另一个他的招数,准备找到突破口直接以必至定局。

“啪嗒”一声轻响后,赤司转换角度开始寻找路径瓦解对这一个他的不利局面。

绿间一语不发地旁观。每次一子落下,赤司身周的气场就完全改变,与落子之前截然不同。如此干净利落的立场转换,仿佛他自己分裂成了对立的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棋路知晓得清清楚楚,在某种层面上来说又像是融合的一个整体。

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不过短短片刻,棋盘上两方不相上下拼杀得难舍难分,窗外乌云再次合拢,夕照被挡在了厚厚的云块之外,本就安静的四周连偶尔在枝叶间响起带来几分生气的鸟鸣也停歇了,阴沉沉地透出暴雨前的宁静。

赤司低喃一句“王手”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春天难得一见的大雨倾盆而落,天色很快被云层染得墨黑,雨脚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一片水珠,落雨声充斥了庭院。

赤司抬起头。他朝着绿间微笑的那一刹那,所有冷酷淡漠的感觉都消失不见。坐在那里的仍然是那个温和又沉静的赤司征十郎,稳重而内敛。他微微弯起漂亮的眼角,眯着眼睛笑了:“好大的雨,看来真太郎晚上回不去了。”

“你一个人下棋下了多久?”

“嗯?大约很长时间了吧。”

“没吃过晚饭?”

“啊……小丫头之前有端过来的,我吩咐她搁在桌上来着。”

“然后你忘了吃?”绿间走到矮桌边坐下,打开勾画精致的食盒,里面满满当当的菜肴做得精细又丰盛,却都已经冷了。

“赤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按时吃饭别等放凉了再吃,对胃不好——”

“是是,是我的错。”赤司无奈地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一边打断了绿间的说教,“我会热一下再吃的,下一次也会注意,这样可以了吗?”

“你每次都是这样对我保证的。”绿间依然盯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说?”

“比起说来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做到。”

“好吧,谢谢真太郎为我操碎了心。”

“喂。”

赤司禁不住小小地笑出声来。他起身走过来坐到绿间对面,稍稍侧过头想了想,然后探过身去,嘴唇飞快地在绿间脸颊上触碰了一下。后者只感到薄而柔软的唇带着偏凉的温度,蜻蜓点水一般与自己的脸一触即分,热度已经从耳后烧起来。

恶作剧得逞一般的少年用清澈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压低了声线:“那么,这是谢礼。”

【绿赤】花都(陆)

周四周五三模来攒人品……

----陆----

夜色深浓,和着薄凉清淡的月光漫进纸门,在榻榻米上涂抹开一片轻浅的苍白。灯早就被熄了,屋外冬夜的风盘旋过街头巷尾,凄厉地呼啸着席卷所有温度。

如同不眠的悲泣的亡魂。

花都从来不缺这些,从清白人家被拐卖至此宁死不屈的少女甚至少年,被客人欺辱玩弄的艺妓,误陷情场被人所负的游女,当年风光过尽从巅峰坠落只能凄凉了此生的花魁。一代代的女子或被生活所迫或被拐卖为妓,沦落到这里,趁着年轻时用身体和才艺去拼得名声和金钱,好让自己站到顶端过上风光些的日子。她们当中好些的遇上了真心人或是自己攒够了钱,赎身离去再不回首,没那么幸运的就在韶华渐逝后隐匿于幽深的巷子里了却残生,一辈子也逃不出牢笼。

赤司望着天花板。暗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听见窗外的风声,闭上眼向身边蜷了蜷。

旁边的身子僵了一僵,随即绿间搂住他的胳膊收紧了些,放低了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睡不着?”

“还好……有点冷,还有外面风的声音。”他把脸埋进对方的怀抱蹭了蹭,找到舒服的姿势放松下来。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真太郎怀里很暖和。”声音带着笑,被衣裳和被子一隔,有点模糊,“而且也让人很安心。”

绿间顿了一下,才说:“那就快点睡觉。”

“是是,晚安,真太郎。”

“……晚安,赤司。”

有热度渐渐从耳后漫上来。绿间想起尚且年幼的妹妹真理子说过类似的话,今年的夏天有一晚半夜下了雷雨,她惊醒跑到自己房间来,小脸被电光映得雪白雪白,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问可不可以和哥哥一起睡。绿间看着心软,就把真理子抱上了床,当然少不了类似于才不是担心只是怕吵醒父母的说辞。小姑娘乖巧地蜷在哥哥的臂弯里,快要入睡时小声嘟哝了一句:“唔……感觉、哥哥怀里好安全……”

……这么说来,那一夜赤司也是孤身一人。这之前很多很多个电闪雷鸣或者狂风呼啸的夜晚,他都是一个人,自己抱着自己,自己陪伴自己。

他会不会也睁着眼彻夜难以入眠?

即使会,那时也没有一个怀抱可以让他依靠让他安心。

真理子是大家小姐,生来就拥有顺遂的生活,在绿间家族的保护下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她还是年幼纯稚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还没到开始认识社会人心权谋算计的年纪,甚至想象不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而赤司很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绿间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头浅浅吻了一下赤司的发顶,动作轻得如同一片柔软羽毛的抚触。

然后自己红了脸。

赤司把脸庞埋在衣褶里掩盖烧起来的温度。那一记碰触仿佛停驻在了头顶挥之不去,慢慢地一点点变重,直到压得他头昏脑胀,太阳穴也一下下地跳。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大半个时辰以前发生的事。

他的话一出口,绿间瞬间就红了脸。两人一时间谁都开不了口,杵在原地相对无言。目光无意间在空中相接,又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

胶着半晌,赤司觉得自己开始搞不懂了,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到底会做什么。妈妈桑嘱咐了一整天的那些事盘旋在脑海里,越想忘记就越清晰。所以他一咬牙,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要到来,现在这么僵着又算什么。

越早开始就越早结束。

绿间就坐在床铺边。赤司闭了闭眼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上绿间的肩膀用力一推,自己顺势向前倾了过去。

“赤司!?”

始作俑者的力气绝对不小,绿间毫无防备,后背撞进了柔软的被褥。赤司不给他反应时间,迅速跨坐到他腿上,上半身伏到绿间的胸口。一上一下,两人的脸瞬间贴近到了危险的距离。

绿间的思绪停滞了。赤司冷着眉眼,动作带着某种急切和烦躁。他凑过来,唇瓣如蜻蜓点水一般触碰了一下绿间的唇角。没等绿间反应过来,身上的人就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殷红的颜色带着水泽一闪而逝。昏暗的烛光下赤司的眉眼间蕴起摄人的媚意,他半眯起眼,借着这样来掩饰掉深蔷薇红的瞳里流转着的晦暗不明的神色,有水光在不可察觉的深处破碎开来,却未在明面上显露出半分。

他闭了闭眼睛,接着做下去,手按在绿间的肩窝处,稍稍挺起上身又再次伏下去。本就松垮垮敞开的领口斜斜滑下来一边,露出线条优美笔直的纤细锁骨和一侧小半个圆润的肩膀。

低语的气音被调整得诱人又色气,贴在耳边吐息呢喃:“来吧……”

然后抬起身,更进一步地伸手扯开了和服的领口。

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在大片白皙的肌理上洇出分明的阴影,古典温润的色泽浸染开来,近在咫尺。交融的气息微微屏着,小心翼翼地一呼一吸把气流拂到彼此脸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暧昧又宛转。

绿间长长地吐息着,终于伸手揽住了赤司的背把他带下来,脸埋到他颈边。对方的呼吸尽数拂到耳后,赤司安静地伏在绿间温暖的胸口,等着接下去的动作到来。

他心想,这就是束缚了花都舞妓的夜啊,这就是花都舞妓所拥有的夜啊。

直到绿间蹭着他的脖颈与发梢别过了头,低声打破沉默:“我今天来,不是……”

“……诶?”

“那个……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来看待,所以……不会……”

“那——真太郎为什么……”

因为不想你受到伤害,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即使看不到对方,绿间的视线还是偏离得更厉害了:“因为……觉得应该尽我所能帮你……”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拙劣的借口。

“噗……哈哈……”意料之中地,赤司在绿间的怀抱里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直到依然像从前那样笑得肩膀直颤。

“有、有什么可笑的!”自己的反应似乎也没变。

“真太郎……真是。”赤司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没什么。那样的话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赤司,说得那么轻松,其实你还是在害怕吧。”

怀里的身子僵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抗拒着事实不是吗。”绿间没改变姿势,他的声音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压低了的时候带着滴得出水的温柔,“你不愿意,却还是选择了接受,选择了就在这条路上,用这种方式走下去。”

赤司没说话。他抬起手环住绿间的脖子,凝眸看着竹席上细微的斑痕,许久才开口,声音冷定:“是啊。我会一直走下去,因为我只能在这里。我必须去跳舞,去迎接客人,必须成为花魁,用得到的一切换取离开这里的机会,然后回到属于我的生活中去,做我应该完成的事。”

他们的身体明明紧贴在一起,声音里的情绪却把距离拉开了千丈远。

“这是我必须做到的,在花都里将要经历的所有都比不上我所承担的责任。所以,在这里阻碍我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那一瞬间绿间浑身一凉。如果说之前那个曲意媚人的赤司只是改换了表情,那么这个赤司就是在一息之间转变了灵魂。那种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与压迫感,和变得清越冰冷微微高扬的仿佛霜雪的声线,才真叫“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无法分辨这是赤司的夸张语还是他确确实实的想法,而且正因为无法分辨,就更陌生。

“赤司、你……”

“抱歉,有点失控了。”然而所有压迫只是错觉般的一瞬,定睛再看,赤司依然是原来温和内敛的模样。他微微笑着,直起身子伸手拉好了领口,然后起身坐到了旁边让绿间起来:“害怕什么的,果然被真太郎看穿了呐……本来也没指望能躲过你的眼睛。"

这突然的性情大变就这样被揭过了。

现下夜阑人静。赤司合着眼,被绿间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后者在那之后再也没提起过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疑惑,只是对他说休息吧,就在窗外的风声里拥住了他。

虽然离那还很远,但是该发生的必定要发生。这是他赤司征十郎所能控制也必须控制的未来,别无选择。

在初夜之后赤司很快迎来了他第一次的登台献艺。有一次绿间去时他正在练舞,抬起的手臂让宽大的振袖滑落到肩膀处,旋转时衣摆飞扬露出修长的腿。绿间在白天的天光下才看清赤司有一副虽然纤瘦但却十分结实的身体,上臂和小腿的轮廓勾勒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作为军营里出色的新晋军官,他自然知道要经过怎样的锻炼才能拥有这样的身材,可赤司看起来似乎已经在花都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疑惑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之前他把它埋进了心底。

赤司停下来,微微喘着气,额发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粘在额上。他随手拨开,走过来坐到桌前的软垫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要喝,绿间伸手拦住了。

“怎么了?”

“茶凉了,刚出完汗别喝冷水。还有拿手巾来把头发擦一擦,大冬天的得了风寒又要麻烦。”绿间唤来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去泡一壶热茶。赤司起身去拿了手巾来,坐回原位擦拭着头发:“真太郎……真是考虑周到啊……”语气里带笑的无奈倒比真正的夸赞还要多一些。

绿间轻哼一声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赤司在想什么,多半是觉得他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叨。

两天之后绿间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一身水红的小纹半襟,扶桑花在衣摆上开出繁复的艳色。镶着染红了的孔雀羽的折扇打开,端端正正掩去半张脸,留下一双眸子垂着,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折射滟滟灯火。

灯笼高悬在舞台四周,只为在今夜照亮他一人。万千光芒笼罩着沉定端坐的人,连同台下所有目光一起。

今夜一舞,便是赌上了往后全部。

太鼓第一声沉厚的顿音响彻花都,刹时万籁俱寂。三味线于无边静谧里低低撩拨开清冷的旋律,一丝丝融进鼓声的余音。弦起人动,水红的花朵自尘埃底处袅袅绽放,向深沉纯澈的夜探出纤细白皙的蕊。衣摆随着由缓渐急的旋转慢慢开始飞舞,在夜色中泼洒开婉转又热烈的红。

折扇始终遮在脸前,绿间于那一圈圈仿佛永无止境的旋转中收到赤司凌空投来的一瞥,眼神泠冽高傲,匆匆一眼而去,轻盈翻飞的红又飘扬了视野。一瞬间他有种一切回到刚开始的错觉,仍是大雪中临街的小楼,天地纯白间唯余他一身赤红,微一抬眸,瞳海深邃又清澈,深蔷薇红燃烧了樱花的颜色。如蝶翻飞跳跃的指下弦声铮铮,洗尽柔媚,荡涤了谁的魂。

无论是琴,是棋,是舞,赤司从来都是那样。再急的旋律再紧的节奏,他都气定神闲,波澜不惊,嘴角是挑着的,悠悠然含一缕微笑,眼里却冷静平淡,带着无人能及的气场。无论什么样的身份都掩盖不去他的光华,仿佛这一刻世人皆俯首,独他君临天下。

有笛声加进来,悠扬缠绵,带着特有的那种凄凉入骨的意味。音律越扬越高,赤司随着行云流水般的一串颤音骤然停步,扬颈仰头舒展开手臂,同时一足绷直了向前探去。衣摆纷纷扬扬倾泻而下环绕到他足边,如同聚拢起花瓣的莲。他随即一手举过头顶一手收回胸前,绷紧的指尖堪堪挑起背后映着的灯火。折扇“啪”地一合,妆容上得端丽艳绝的一张脸侧过来,终于让台下人识得真面目。

没停得几秒钟,又是一声太鼓。台上那人纤细的腰肢也随着后仰,动作流畅自如,柔若无骨般一点点弯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三味线的音色如珠滚落遍地,泠泠拨弦声弹动了空气。手臂随之扬起举向空中,宽大的袖子水一般滑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腕,灯笼的光晕把清秀突兀的尺骨勾勒得分分明明,象牙白的肌肤被明亮的暖黄染成一种细腻的色泽。折扇再度打开,孔雀羽在冬夜寒凉的风里簌簌摇动,抖落一地明灭光影,织成了疏离的网虚虚笼住扇下的人。

笛声又起,低回婉转,幽咽如泣。舞步暂歇,赤司顺势低下身子,水红的花朵收敛花瓣掩回尘埃底处,只等着春雷乍响,惊鸿怒放。

折扇重又遮回脸前,他挑起眼角往台下投去一瞥,泠然傲视。

再度与绿间的视线撞个正着。对方祖母绿的眸子仿佛深邃的没有底的海,一眼看进,再难脱身。

那么,之后的舞我愿献予你,你可愿读我心意。

乐声齐鸣。太鼓的顿音直叩在人心上,三味线弦摇纷乱,仿佛早春里飘飘扬扬的繁樱,笛声一缕绵绵不绝,穿插着旋律编织起属于今夜的梦。台上的人早在第一声乐音破空时就已起身、腾跃,缭乱舞步踏开遍地碎落的光芒。本是符合女子的柔婉妩媚,却偏偏被他踩出了利落和力量。

好像身处九天之上,踏着星月的光起舞,长袖轻甩洒下一片轻羽般飘渺不可得的美好。

最后一下太鼓,长袖破空而掷,拧腰背身。依然是一手举过头顶的姿势,手腕压着,指尖翘起,兰花亭亭开在指端。三味线渐次低缓下去,终至无声。只余下笛声凄袅,灯火一盏一盏暗去,最后一盏正悬在他头顶,身周已漫开墨黑澄澈的夜色。

赤司就在这最后一抹灯火下慢慢回过头,折扇开在脸前,孔雀羽丝丝绒绒弥散开彻骨的红。他转眸,眼神似笑非笑。

灯灭,音止,花敛,夜深。

【绿赤】花都(伍)

真的好久没更了

----伍----

“哦?阁下想要做征君的第一位入幕之宾?”风韵犹存的女人端端正正跪坐在桌对面,精心上过妆的秀丽容颜依稀看得出岁月的打磨,正含着吟吟的笑,“我果然没看错呐,那孩子的宿命应该就是阁下了。”

“宿命是什么意思?”绿间垂着视线不去看女人带了些打趣的目光,脸颊还是烧的。

“在此地阅人无数的直觉而已,阁下就当我没说罢。”女人摆了摆涂着蔻丹的手,将水葱一般养得长长的指甲抵上光洁如玉的侧脸,“嘛,好歹那孩子能有个靠得住些的归宿……我自然是愿意的。风尘之地,要说请您用情专一这样的话反倒像个笑话了。只是也和他待了六年了,我还是求阁下待他好些罢。”

“……是,我会的。”虽说好像被误解了什么……但绿间还是扭过脸低声应了下来。

女人轻轻笑了笑,款款起身:“我看阁下不像是那些寻常来逛花都的男人……便告诉阁下一句罢,征君是在六年前被送过来的,那时……都中似乎有什么很大的变动。”

绿间投去了有些疑惑的眼神。六年前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虽说总被夸赞老成稳重,但总归对这些懵懵懂懂。家族深宅大院,外头再大的事只要无关,轻易传不到孩子耳里。再加上时隔已久,自然记不分明。

“我知道的和我能说的也就这么点了……”女人慢悠悠地拖着清雅韵致的尾音,时光在她眼中刻下深深沉静的波纹,难以被风拂动,“阁下所说的我都晓得了,会办好的,请您放心吧。”

六天。还有六天,赤司就将迎来他的初夜。

把他尚如初雪一般纯洁的身体和灵魂,献给他身为舞妓所侍奉的第一位客人,从此委身风尘,漫漫长路,难以脱身。

绿间头两天过得近乎浑浑噩噩。射击训练时头一回射偏,不知怎的居然把子弹打到了旁边高尾的靶上,还差点就没中靶。后者吓了一跳,数了一遍弹孔后偷偷抬手给绿间的靶子补了一枪,正中靶心。绿间转头去看他,差点被怨念的眼神扎穿,不知被什么事拖住了脚这会儿才来检查成绩的教官已经对着高尾的靶子沉下了脸。

绿间看着高尾因为靶子上那难以置信的一枪被教官训斥,在心里暗暗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镇定到哪儿去了?

他不知道在另一边,赤司在给自己换药时已经第三次把药膏涂到了袖口上。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隔了半个都城,高尾和成和花都最有名的弹奏弦乐的艺妓同时发问。

“……不关你的事,高尾。”

“……抱歉,心里有点乱,我会调整好的,千鹤小姐。”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都因为你的失误被教官莫名其妙骂了一顿啊!明明我命中率那么高,从这个角度都能打中你那边的靶心!”高尾在这边对着绿间炸毛。

“征君,试着想明白这件事可能会好受一点。”另一边的年轻女子安抚地按住了赤司的手臂,声线沉静温柔,“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当初我也是。”她是为数不多的成名后就洁身自好不落风月情场的艺妓之一,如今只愿卖自己的弦声。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了不少自诩风雅的人来做她的座中之客,为她封了各式各样的美名。

“……”绿间选择沉默。

“是,我明白,千鹤小姐。谢谢你。”赤司一如既往地回给女子一抹平静温润的微笑。

再怎么心乱,时间也不会停滞不前,等人平静下来才重新流淌。六天里未见一面的两人,忐忑也好坦然也罢,无论有没有准备好都走到了注定会来的这个日子。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花都被层层叠叠的灯火点亮。朱红的楼阁,新式玻璃窗口透出暖黄明亮的颜色,衬着冬日里难得墨蓝的天。地上雪都化了,只是没有一树樱花开得纷纷扬扬,却能想象出那种浅粉轻盈的花瓣漫天飘落缀在人肩头迟迟不肯落下,饶是如此也铺满了青石板小院的画面。现在朱红暖黄墨蓝没有这浅粉的调和,倒是各自浓淡明暗分明得很,也多了几分此地难得的大气旷放。

赤司就在这样的周遭下静静跪坐在镜台前,执笔一点点给眉头和眼角化上婉媚的红,艳色宛转着晕染开来,像是绽放成血色的樱,开在他被勾画得精致的容颜。修剪整齐的短发挽不成髻,却也在鬓角别了一朵绢制的樱花,和深蔷薇色的发交相映衬。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浓妆后的那张脸艳丽到陌生。

他本是男儿家。

赤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了满手的胭脂,颜色匀得很淡却依旧鲜艳,像是女子的红妆泪凝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怔了半晌,慢慢地笑了,三分自嘲三分惘然,还有四分决绝。

绿间由千鹤引着来到赤司的房间前。周遭夜色薄凉,灯火辉煌,只有他面前这一扇门内兰薰香暖,烛火未明。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掐到掌心里。

千鹤深深看了他一眼:“绿间阁下,有些话想必妈妈桑也跟您说过了,我便不再多嘴。征君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她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失礼了。”

然后再不多语,俯身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水色振袖和服绣着大片大片精致繁华的初绽八重樱,在夜风里微微起伏,衬得纤挑的背影柔韧又孤清。

因为身份从未经人事的处子变成了初次接客的舞妓,赤司已经搬离了从前的房间。现在面前的纸门上绘着半开的繁樱,小巧的蝶飞舞其间采撷花蕊,似乎暗含着某种寓意。绿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它。

榻榻米正中央立了一架八扇的屏风,将房间隔断成两半。乌檀木雕成的屏风上蒙了一层轻薄的丝绸,干净的素白上细针密线绣着浅红的尾鳍曼妙的金鱼。它们悠闲地游曳在淡绿水草间,把屏风后的事物遮得隐约朦胧。

赤司就斜倚在屏风前放置的软垫上,背对着站在门口的绿间。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脖颈凝视着那几尾金鱼,仿佛一直这么看下来就能把它们看活了。那一身朱红的和服下摆绣着大片深粉的已开到极致快要颓败了的樱花,鹅黄的宽束带层叠腰间,在后腰挽成繁复的结。

纤细的小腿从半撩开的衣摆处探出来,在被烛火映得幽暗的竹席上姿势优美地勾勒出近乎不真实的白皙。刺绣精致的领口向后敞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小片细腻的后背肌肤,正好有烛光在那里晕开一片旖旎昏黄。

一瞬间让人屏息凝神,生怕一呼一吸都会惊扰这如梦如幻的场景。

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人。

赤司缓缓回过头,纤长的睫扬起蝶翼般的弧度。他被朱笔染红的眼角一点点弯下去,上过胭脂的唇也是红的,也一点点勾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属于舞妓的柔媚微笑。

“绿间大人,您来了。”

一盆冷水干净利落地泼下来。

他叫他绿间大人,用迎客的语气笑着对他说,您来了。可那双本来会闪耀光华的深蔷薇红色的瞳里没有一点笑意,仿佛失却了星辰的夜空。

这不是赤司,至少这不是他认识的赤司。

绿间望着赤司的眼,叹了一口气。他弯腰脱下鞋,踏进房间走过去,在软垫边跪坐下来。

赤司唇边的笑意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变成苍白易碎的弧度,像是在秋风里瑟瑟的最后的蝶。他没有回过身子,就这么别过头来看着绿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很大,深蔷薇红在摇曳的烛光下剔透又艳丽。

目光好像在说:绿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绿间突然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今天赤司真的接了别的客人,那这个高傲的人不知道会被自己的尊严伤成什么样子。

他倾身向前,伸出手抚上了赤司的面颊。浓重的脂粉下仍然能感觉到没有温度的肌肤,凉得像是外面的夜色。

赤司轻颤了一下,死死盯住绿间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要——

“这不是你,赤司。别这样,这种表情不适合你。”

“……那你觉得又有什么样的表情适合我?”赤司冷笑出声,眼里盛满了近乎悲怆的嘲讽。

“……下棋时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赢我时那种凌视一切的笑,永远都淡然平静,但是也会有孩子气的时候,会偷乐,会难过,会迷茫,会无助。那才是你,赤司,那才是你该拥有的表情。”绿间认真地凝视着那双眼睛,“上了这么浓的妆,很累吧?你不必在我面前这样,因为你在我面前从来不是这个身份。”

赤司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所有不堪一击的讽刺都一点点化成泪意。他猛地转过身子伸手抱住了绿间,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真太郎,你这个傻瓜……”隔着布料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着什么,“为什么……这么……”

绿间沉默地抱住赤司,手移到他脑后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发。他触到赤司鬓边那朵绢樱花,于是取下了它搁在一边。纤薄的花瓣轻轻颤着,抖碎了凄惶的梦境。

毕竟是赤司,很快就平静下来把绿间带到屏风遮住的另半边屋子,点亮烛火卸去了妆容。他鼓了鼓脸颊轻声感叹一句舒服多了,就转身朝向绿间,难得地红了脸。

“真太郎……是不是要……抱我?”

【绿赤】花都(肆)

最近心情起起伏伏于是化这落差为动力然后好像爆了字数

----肆----

“小真——我说你最近是怎么了?训练一结束就连影子都不见了,我想找你去喝酒都看不到人。”高尾和成双臂交叠在脑后,拖沓着脚步踢开路上一颗石子。他扭过头看向身边同行的绿间真太郎,问句拖开长长的尾音。

“我从前没事时也没有和你去喝过酒。”绿间扶了扶眼镜。

“那就是承认了最近有什么事啰?”

绿间这才意识到又被高尾绕进去了。

“难道说小真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嗯?是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可告人啊,家里不支持吗?还是对方不同意?呜哇没想到小真也有这么一天啊,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会乖乖接受家里安排的人的说。”比起上下级关系更像是朋友的副官开始自说自话,想象力发挥得天马行空,并且思路越走越偏。

“……高尾。”

“嗯?怎么了小真——?”

“闭嘴,你很烦。”

“诶——!怎么这样!”

说起来高尾好像也没说错。将近一月,他天天一结束军营里的训练,出了门步子就往花都拐。有时绕点路去买点时新的和果子或者是水果给赤司带过去,当然见了面免不了一番是家里多出来吃不掉才带来的说辞,赤司倒也不戳破,只是偶尔会故意露出一点受伤的表情,让绿间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后兴致勃勃地看他的反应。

如果有同僚好奇跟着他,多半要大吃一惊彻底颠覆内心绿间君的形象。每天进出花都已经很不符合他的作风,更何况偶尔还会微微柔和着嘴角。那双深邃碧绿的眸子里有着微微化开的平和波光。

绿间确实还没意识到这些。他此刻注意的是高尾那长篇大论的最后一句。

他是那种会乖乖接受家里安排的人……吗。

已经是残冬时节,新年就要到了。花都一如既往地热闹,上回初遇时因为大雪而寂静的氛围早就消失不见。每时每刻都有人进进出出,身边伴着打扮得艳丽的女子。雕栏画栋本就是朱红的,金粉描绘着各式繁丽热闹的喜气图样,又挂了大红的灯笼和缎带编成的花。红梅在每个转角绽开嫣红小巧的花朵,香气染遍了亭台楼阁。道路两旁的窗棂里传出娇俏的笑声,和着三味线的弹拨,倒是一幅盛世繁华的好光景。

但是时局并不安稳。当年铁腕上位的执政者开始沉迷于自己带来的安宁和享乐,已经有世家在暗中极小心地盘算起了什么。军营依旧规矩严谨,但无形的散漫不知在什么时候渗透了每一个角落。

况且撇开这些不管,谁见得这里便是真心实意的繁华。将客人送至巷口的女子有着如画的容颜,和服刺绣繁复的领口露出纤细白皙的修长脖颈,乌云一般高高盘起的浓密发髻一丝不乱,挽出精致的花样,沉重的珠宝缀在上面,压得那乌云直低到细腻的颈间。她们微笑着与男人交换一个彼此都不会当真也当不了真的约定,精致秾丽的妆容明媚地生动着,艳红的唇弯起绝美的弧度。

绿间却一眼便看出胭脂下真正的笑容像是一触即碎的玻璃或者一碰即融的轻雪,是那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单薄疲惫又苍白。

这是个很少会有真正的感情的地方。

有三两游女从他身边经过,细碎的交谈声零落在风里。

“呐,听说了吗,那个孩子马上要迎来初夜了啊。妈妈桑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似乎也告诉他了呢。”

“你是说征君?那孩子也真是罪过呐——好好的男孩儿被送到这里来,后半生都断送了罢。”

“若是不在此地,我看他不会是平庸之辈。”

“是啊……当初他刚来时妈妈桑还让我去教过他茶道,那时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呢,可是该有的礼数却一丝也不少。”

“不知今后会怎么样呐……”

“听说当初赤司家其实——啊,”女子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掩了掩嫣红的唇,宝蓝翡翠的戒指光芒一闪而过,“失言了,这可不是该由我们在这里讲的话。”

轻盈的木屐声相伴远去在小巷里。一点雪片从红梅花的花瓣上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小团冰絮一般的轻尘。

征君,初夜,当初的赤司家族。这几个词直直钻进了绿间的脑海,徘徊着再也赶不走。

他知道那两个女子是在说赤司。一直以来每天去和他下棋品茶,绿间似乎选择性地遗忘了赤司的身份和他迟早会接客的事实。现在这些终于直面眼前,避无可避。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赤司。当初的赤司家,他的过去是怎样的?初夜,他未来又会如何?自己什么都没想过,也什么都没问过。

他把赤司定义成朋友,却忽略了作为朋友最基本的熟悉。

绿间一步一步走在已经熟记于心的小径上,军靴磕着青石板,嗒嗒地响过一路。两旁早已没有了刚进入花都时的热闹模样,虽说装饰大抵相同,却透着安静寂寥的意味。这里住的都是年华已逝的女子、还未崭露头角的新秀、年纪尚幼在接受教导的少女和凌视繁华自甘沉寂的极小一部分舞妓游女。

那么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呢?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大概便是寻常的舞妓与客人的关系。可是天地良心,他们之间连肌肤触碰都很少有,也就是他为赤司换药的时候会直接握住后者没有衣料遮掩的小臂,或者递过去接过来什么东西时指尖无意的相触。

况且严格说来,还未正式接客的舞妓是不允许这样提前见客人的。赤司大概是跟妈妈桑说明了情况才可以有现下的关系。可等不久的以后,他有了客人,他们之间又会怎么相处,又该怎么相处。

绿间一向严谨清楚的头脑头一回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赤司。但是面前已经是那扇熟悉的干净空白了无绘样的纸门,门里的人显然看到了他投在纸上的影子,正起身走过来。

“绿间?”赤司移开门,动作轻巧得没发出一丝声音,那是他最近被教习得更加严格的礼数之一,“啊,果然是你。”

“赤司……”绿间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还是选择了避开,即使已经迫在眉睫。

“真的?我看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赤司拂开衣摆在矮桌前跪坐下来,伸手去捞桌面中央那把白瓷茶壶。壶面用细笔设靛色疏疏绘了几枝兰草,一只凤蝶扬须敛翅盈盈立在草叶尖,似乎随时会来一阵微风卷走它精致纤薄的翅,连带着把它卷向未知的远方。

绿间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这只蝴蝶,好像透过它在看面前的赤司,何其相似的命运。那画看上去越是淡雅别致,他的心里就越乱。

“……没有。”

“那么,我有话要对你说。”赤司的声音淡淡的,一下子变得清冷,像是重又封冻的冰,比之前更晶莹也更寒冷彻骨。

绿间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他预感到了赤司要说什么。

“我马上就要经历初夜了。”赤司提腕斟了一杯茶,又一杯。他放下茶壶,把一只茶杯推到绿间面前,另一只自己捧住。绿间伸手触了触杯壁,茶水滚烫,赤司却紧紧地把茶杯合在手心,好像那是唯一可以汲取热量的东西。十四五岁的年纪,再怎么沉静镇定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他的声线隐隐地开始发颤,那一丝颤抖被极力压抑在喉间:“会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来抱我,做我的入幕之宾——她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亲耳从赤司口中听到这个事实的那一瞬间开始,绿间的心就不停地往下沉,被那个不再平稳的声音拖拽着,坠入没有底的深渊。他觉得脑袋有点重,好像整个人都连着思绪在往上飘。

原来这是真的啊,无法回避的现实,原来已经这么近了啊。

“但是她们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绿间从来没听过赤司这样的声音,他的无助从来都被藏到最隐蔽的地方,从心底迸发出的诉说也就浸满了他最深的软弱,“她们只说,我乖乖地服侍好他,一切顺从他就可以了。她们还说如果做得好,会有更多的男人来,我会成为这里最出挑的舞妓之一。”

赤司顿了顿,手中的茶杯重重叩在桌面上,茶水飞溅出来,落在他的虎口,立刻烫起一片红。他没管手上,声音随着这声响沉下去,沉到了冷冷的像瓷石一般的平静:“我当然清楚事实是什么。但我只能做到最好。无论在哪里,这是必须的。”

绿间叹了口气,他的思维也随着那记叩响尘埃落定,回到了一直以来的冷静清晰。

“把手伸出来。”

“……诶?”

“手,烫红了吧。”

“……”

赤司乖乖把手伸给绿间,让他的手掌包住自己的,然后轻柔地掰开手指查看烫伤的情况。

“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先是小臂,再是手掌和手指、虎口,下一次又要是哪?我可不是你的专职医生。”绿间一边板着脸责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赤司上药,“我不管你要怎么样,但无论如何身体都是最大的本钱吧?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你去拼什么?”

“我只是烫伤了而已……”

“不,你的手一直很凉,这是气血不和。”绿间缓下了声音,“还有,就算你一直逼着自己要在这里也做到最好,但其实还是抵触和恐惧的吧?”

赤司的眸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蜷紧想要握成拳头,但被绿间掰开了。

“害怕的话就别硬撑着。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想……”

“没有啊……没有别的办法了啊!!都已经到这里来了,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摆脱什么命运?我逃不掉的啊!无论早晚都会——”破碎地嘶喊出声,赤司的脸上终于有泪痕滑落下来。

久远的以前,母亲温柔的笑容和轻柔抚摸头顶的手,父亲在自己表现优异时难得展露的欣慰笑容,同样出生在下雪天的白马温顺地蹭过手背的鬃毛,这些早就化作了视野里浓得洇不开的鲜血,染得到处都是,那画面和着所有记忆一起被埋没在了这里。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承受着不想承受的痛苦和为了雪恨必须活着的责任走下去。

回忆和现实层层交叠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赤司大睁着眼,急促地呼吸着,这种久违的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感觉和被真实的噩梦包围的感觉很不好。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直到清凉宁静的气息包裹了他。绿间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矮桌,伸手拥住了赤司的双肩。

赤司把下巴搁在绿间的肩头平复着情绪,他有点迟疑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回抱住了绿间的背。

“如果是我呢。”

“……什么?”

“如果……那个,做你的入、入幕之宾的人……是我。你……那样的话,会不会、好接受一点……”绿间脸上的温度都烧到了耳朵。贴着他侧脸的赤司自然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意思是、绿间也会肖想自己……吗……他沉默了一下,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迟早都要来的不是么。与其把自己交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任凭未知的变数宰割,还不如……交给绿间。

虽然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如何。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情感。

但是——

“应该会好接受一点、吧……”

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的自己,也只能这样了。